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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蝴蝶大奇案


    2006-07-04 16:55:05

    自古以来,天下不知出现过多多少少的公案,而流传下来的却是沧海一粟。其所以能久久流传于民间,无非是一个“奇”字。本文要说的这个案子,虽因小小的一件玉佩而起,却前后牵连到三案,历时十五载,其中案情起伏,变化多端,可说是奇上加奇,故叫“玉蝴蝶大奇案”。

    此案发生在清代,审案的官员叫陆稼书,浙江平湖人。他廉洁勤政,见微知著,办案一丝不苟。百姓尊称他为“陆青天”。

    康熙十四年(1675)秋天,陆稼书奉吏部调遣,前来江南接任嘉定知县。

    这日船到嘉定码头,他叫仆人挑着行李,自己青衣小帽后随着向县衙走去。正走到城内塔前,只见街道上挤满了人,一片声地喧嚷着:“斩犯来了!斩犯来了……”紧接着,一队清兵马队往塔前奔来,手舞皮鞭,赶开堵住街道的百姓。马队后边是敲大锣、拖竹板的衙役。一边敲锣,一边吆喝:“开斩人犯啦!闲人闪开……”再后边,便是被刽子手押着的斩犯。犯人赤膊,双手反剪着,颈项处插根斩旗,由两个人推搡着,步子摇晃地走向十字街口——斩决犯人的刑场。

    在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对着斩犯喊道:“是好汉,唱一段戏文。唱不来就讲几句豪爽的快语,也算不枉此生!”

    一些人也跟着鼓动:“不错,人到死时见本色!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杀头不过头点地!小子,趁还没断气,要唱要说,痛快些!”

    无奈这斩犯听若不闻,视若不见,这不能不使来看热闹的人大为扫兴。

    这时,突然有个老家人带着酒肴来祭法场。而这个老家人竟是被斩犯所杀害者的母亲派来的。斩犯杀了她的女儿,她却叫老家人来代祭法场,天下居然有这等荒谬之事,这倒教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陆稼书当时因街道堵塞,便找了附近一家茶楼歇着。他对法场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茶馆里的种种议论也听得明明白白。觉得这事情倒是有点蹊跷。

    一、疑案与宿案

    陆稼书接任嘉定知县之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把昨日处决人犯的案卷调来。据案卷所载,这是一起发生在康熙十四年(1675)初夏时的奸杀案。凶犯赵子奇供认不讳。案卷中还有两天前接到的刑部准杀批文。

    陆稼书再翻阅此案详情记录,据记载嘉定北门外贾家庄有户书香人家,家主贾秀才有个妻室,名叫钱蕴玉。她是外岗首富钱敬儒的女儿,自小与表兄赵子奇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谁知钱敬儒在女儿十九岁那年,不顾老妻反对,竟自作主张把钱蕴玉嫁给了贾秀才。当时赵子奇正在关外经商,等他回来,得知表妹已出阁近年,于是带了些礼物前来看望表妹,并相约当晚在后门侧旁的柴间相会。相会时,赵子奇怒斥表妹薄情无义,一时妒恨交集,竟把她奸污后扼死。赵子奇在慌乱中遗下一条束腰丝带,带上绣有自己名字。刑房就根据这一线索将凶犯缉拿归案。赵子奇当堂供认不讳,愿以死谢罪。

    这个案情实录,确实也写得面面俱到,不过在陆稼书看来,许多地方有漏洞,无法自圆其说。

    一、赵子奇与钱蕴玉自小感情深厚,他也知表妹出嫁是屈于父命,不可能产生杀人动机。

    二、忘记带走腰带,如果是男女幽会时被旁人惊动,匆匆逃散,倒是合情合理;但实录中却不是这样记载。

    三、如果真是赵子奇杀人,事后,他一定会很快发觉遗失了腰带,理该马上逃走,不可能坐等公差前来捉拿。

    四、钱蕴玉母亲派老家人去祭法场,说明被害者家属也不相信赵子奇真是凶手。

    五、听百姓说,自钱蕴玉死后,翁婿之间也闹翻了,七七道场也未有过来往。这又是为什么?
陆稼书越想越觉得此案决不是那么简单。虽然,此案是前任审理,但如今自己身为嘉定知县,理应查缉真凶,为民作主。可是真凶是谁呢?听说那贾秀才也是婚不由己,婚后不睦,如果他发现妻子与她表兄幽会,将会如何?陆稼书想到这里,准备亲自到北门外去私行察访一番。谁知正在这时,忽听有人在外面击鼓鸣冤。陆稼书想:一案未查,一案又来,这地方案子之多,可说是一案接一案了!随即传令升堂。

    来者是个五十开外的老头,一到堂上便叩头呼冤。陆稼书将那老人仔细端详一番,只见他商人打扮,须发皆白,双泪直流,便对他缓缓说道:“老人家,莫难过,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来,本县为你申冤。”

    那老人止住泪,说声“多谢老爷”,便把15年前的一桩血案说了出来——

    原来那商人名叫梁同甫,从小便跟随父亲做绸缎生意。三十岁那年,他贩运江南名绸到北京。在客栈里,他认识了一个落难公子,便慷慨解囊,为那公子还债并雇车送他回乡。临别,那公子感激涕零,定要送他一块玉蝴蝶佩饰。梁同甫见那玉佩五彩绚丽,雕工精巧,是件稀世珍宝,回嘉定后便请一位古董收藏家过目。这位行家一见便惊讶道:“此乃先朝王府之宝。你看,蝴蝶两翅,寓有‘吉祥’虫鸟文,背刻‘福王’大篆。真是价值连城,仁兄巧遇了!”并嘱咐梁同甫好好珍藏,切莫轻易露眼,免遭不测。

    这梁同甫家中有一女儿,虽然生得花容月貌,却有一种怪疾,常常头晕心跳。医生说是“心燥”所致,若有宝玉佩胸,此病不治可愈。梁同甫想起了玉蝴蝶,便拿来试试,一挂之后果然有效。于是那块玉蝴蝶便一直挂在女儿的胸前。

    顺治十八年(1661),梁同甫女儿已是二九芳龄。一天,梁妻带女儿往西城外的水月庵烧香许愿,求观音菩萨给女儿找个如意郎君。去时无事,谁知归家途中,两顶小轿遭到一伙强盗拦劫。四名轿夫弃轿逃散,梁同甫的妻子当场给一个画了脸的强人踢昏过去。当她醒来后,赶紧去寻找女儿,只见女儿已死在麦田之中,内外衣裙全被撕破,挂在胸前的玉蝴蝶也不知了去向。

     梁同甫得讯,哭得死去活来,便来到县衙告状,要求父母官为他缉拿强人。哪料当时的嘉定知县说:“你告的是画了脸的强盗,如今他洗了脸,叫我到哪里去抓?”竞一推了事。“事情已过去了十五年,为什么我今天忽来告状?”梁同甫说,“老爷,这是因为我发现了早年失去的那块宝玉。”

    陆稼书哦了一声,便嘱旁边的书吏用心记录。

    梁同甫继续道:“前天七月半,我陪老妻去水月庵烧香,见到一个村姑伸手插香时,她手腕上居然挂着那块玉蝴蝶。我怕失眼,便与老伴商量,决定由老伴假意和她亲近,结果认了她做干女儿。经过老伴仔细辨认,果然是十五年前被抢去的那块玉蝴蝶。今日,我老伴约那村姑来城里玩玩,此刻正在我家。万望老爷速速派人前去捉拿归案!”

    “唔……”陆稼书沉吟片刻,对梁同甫道,“你可先回去,好好款待那个村姑,千万不要难为她,更不可走漏消息。”随后将破案的良策告诉了他,要他好好配合。梁同甫连连点头,离开县衙,装作出外接了桩生意,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坐下来与那干女儿喝茶谈心。  过一会,仆人阿寿进来禀报:外边有个算命先生,说府中紫气四射,想进来见见主人。

    梁同甫忙说:“来得甚好,我们正想算算家运顺逆,如此快请。”

    这算命先生便是陆稼书所扮。那么陆稼书为何不派衙役当即把村姑捉拿审问,却乔装改扮来为她算命?主要是考虑到此案年代已久,那村姑又不可能是当时凶手,若将她拘捕,一定会惊动真正凶犯,故想以算命来套出那块玉蝴蝶的来龙去脉。梁同甫原是生意人出身,头脑灵活,极会随机应变。陆稼书给他算命,他总是点头称是,有时甚至拍案叫绝,配合得十分默契;就连梁同甫老伴,也不时插言:“算得真准,一点不差。”坐在一旁的村姑,岂知其中奥妙?见这算命先生有这样大的本领,心里发痒,也很想算一算自己的流年祸福,只是在新认的干娘家中不好意思开口。

    陆稼书早已轧出这个苗头,所以在他给梁同甫算毕家运之后,一边呷茶,一边向那村姑端详着,突然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对那村姑道:“呀!你这位大姐,命宫里倒有极好的运道。我跑了十来年江湖,还是第一次见到。”接着又装模作样地对她细细端详一番,叹口气道:“唉,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村姑一听,便急忙说:“请问这位先生,可惜什么?什么可惜?”

    于是陆稼书叫村姑报了生辰八字,扳起指头算了一番。然后说:“姑娘的八字也甚好,命宫里福分也不浅,与相完全吻合。不过眼前却是祸福并立。”

    “祸福并立?”

    “对!因为你身上有晦气星。这晦气星克着你的命宫天门,那命宫里注定的福分正在被抵消。”

    村姑急得几乎要哭:“先生,我身上好好的,怎么会有晦气星呢?”

    陆稼书半闭着眼睛道:“据我测算,这晦气星来自你的亲人近人。他有一样不吉祥之物佩戴在你身上,可有否?”

    那村姑忙周身上下检查一下,说道:“我身上没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呀!”

    陆稼书也装作给她上下寻找,最后眼光落在她手腕戴的那块玉蝴蝶上:“喏,便是它!姑娘,你命宫里属富贵牡丹命,如今正是给这玉蝴蝶压住了。”

    “那么,那么,这怎么办?”

    “不要紧,你只要将这玉蝴蝶是何人所赠告诉我,我可替你设法消灾,使事情两全其美。不然,即使你把这玉蝴蝶偷偷还给对方,因为阴邪没有摆脱,就免不了是男折寿女多病。”

    只见那村姑听了低下头轻轻道:“这是我相好赠的。”

    “请说出他的时辰八字,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做何营生?要说得明、道得清,千万不可说虚话,不然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在陆稼书巧妙的套问下,那村姑终于说出了赠给玉蝴蝶的人,他是南门外马桥镇开酒店的周长脚。

    二、案外之案

    陆稼书从村姑口里得到了宿案的线索,一方面以求仙解救之名,要村姑在梁家斋戒静修三天;一方面叫梁同甫协助监视,千万不能走漏消息。

    隔日,陆稼书便与老师爷和一名捕快,改装为行商模样,匆匆到马桥镇去了。

    那马桥镇在嘉定南郊,虽是个古老小镇,却十分热闹。一家家商店作坊,鳞次栉比;尤其那茶馆酒店,更是座无虚席。

    这时,行商打扮的陆稼书等三人走进一家茶馆,借喝茶的机会,转弯抹角地打听起来。原来马桥镇那酒店本非周长脚所开,他本是个无业流氓,因一年前那酒店的马老板暴亡,他占了马老板的妻子,也占了这爿酒店。对于马老板的暴亡,街坊对周长脚都有怀疑,只是无证无据,不好下此断言。陆稼书了解到这一重要的情况后,便和另外两人走出茶馆,往西街头那家酒店走去。

    那家酒店三开间门面,里边还设有厢房雅座。三人走进酒店,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跑堂小二见进来三个行商客人,便一脸笑容走上来说:“三位爷刚到,要用什么酒菜?”

    账房先生打扮的老师爷用一口绍兴话说:“贵店的马老板在吗?”小二叹口气说:“老板已经过世了。”

    这时,东家打扮的陆稼书故作惊讶道:“哎呀!马老板得的什么病?一年前他来我绍兴买酒时还好端端的,怎么回来后便死去了?他还欠我一笔酒债哩!”

    小二一听明白了,原来他们是来讨一年前欠的酒债的。便道:“大爷放心,常言道,人死债勿赖。我去禀告老板娘。”说完就走到柜台旁,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说话。

    陆稼书朝柜台旁的女子细细打量,见她虽然面目清秀,但神色却很忧郁。只见她叹了口气,对小二关照了几句,小二便走过来请三人到里边小厢房用酒。

    陆稼书等刚在小厢房坐定,那老板娘已端了冷盘佳肴来了,并关照小二速打几壶上好的黄酒来。这时陆稼书起身拱手道:“多谢厚待,多谢厚待。”接着十分感慨地说:“马老板正属旺年,何以一下病夭?”

    老板娘道:“唉!谁也防不到他这样快死了,总怪我命不好!”

    账房先生打扮的老师爷插上来说:“若说命的好坏,相里早已生成。我看老板娘性情随和,怎么如此命薄?难道还有什么‘败相’不成?”接着向老板娘介绍说:“我这位东翁昔日里学过麻衣相术,记得那年我东翁见你马老板印堂发黑,说他日后会有灾难。竞不幸言中了!”

    陆稼书本来想用另外方法来追问这个复杂的案情,现在被师爷如此一说,只好顺水推舟,仍用“命相”先来套出马老板的死因。他叹口气道:“唉!只怪我当时也太大意了。我虽曾关照他回家后饮食起居一切要小心,朋友不可乱轧,用人要知底细;却没有把凶祸点穿。早知如此,哪怕要泄漏天机,我也应该暗事明说。”

    东家打扮的陆稼书故弄玄虚,闪烁其词。老板娘听了这话,那双筛酒的手簌簌发抖。他看在眼里,又故意一声喊:“啊呀,不好!”

    老板娘吓了一跳,把酒都筛在外边了。她见那个东翁摇头叹气在自语:“唉!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实在不敢往下说了……”

    老师爷装作吃惊的样子,说道:“东翁,你说祸不单行,难道这里又要出什么事情……”

    老板娘心里有病,越听越怕,也央求道:“求求大叔,我家到底还有什么祸事临头,望你直说了吧!”
陆稼书站起身来,对老板娘上下端详一番,然后缓缓道:“老板娘,恕我唐突,本人只能据相直言:你五官端正,品性本好,可惜是你眉间中断!相书道,眉断刀痕留,杀人有帮手。再说你腰细如绳,绳即刑,绳即绞。唉!你竟会有这样两大‘破相’!”

    老师爷见话已入门,就加油加料:“东翁,照你相术所言,马老板是冤死,是被人谋杀。看来要男斩女绞的了!但不知有否解救的办法?”

    陆稼书说:“有道是‘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只要修心悔过,就可以抵消‘败相’。”

    老板娘一听自己的凶兆有解救的办法,便急切求陆稼书帮助指教。

    陆稼书呷了口酒道:“我所讲的修心悔过,是相生相克的。要修心就得先悔过;不悔过就无从修心。懂吗?”
   
    “晓得。”

    “那么你现在就先要悔过,你说说你丈夫是怎么死的?”

    “这个……”

    陆稼书见老板娘犹豫不决,用双目紧盯着她的两眼,接着说:“我已在你的瞳人中见到一个人了……”

    “谁?”

    “长脚!”

    那老板娘见他观相这么神奇,如今又在她眼瞳里看到了一个长脚,心里更加慌张,忙道:“他,他就是谋害我丈夫的恶棍。”

    “这恶棍叫什么名字?”

    “周……周……”

    老板娘话未说出,突然从门外闯进一个高挑身材的汉子来,只见这汉子对着老板娘瞪目喝道:“你这个婆娘,胡言乱语什么?还不与我到店堂里去管着!”

    老板娘怯生生道:“这几位绍兴来的客人,是来算一笔酒账的。”

    那汉子“唔”了一声,便转过脸对陆稼书等人道:“是一年前马老板欠的酒债,对吗?”

    陆稼书说:“正是。”

    谁知那汉子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可知现在这爿酒店是我周大爷开的了。姓马的酒债该由马家的人来还,与我周长脚毫无关系。”

    陆稼书见这恶棍已自报姓名,便冷笑一声:“周长脚,你这债我看是赖不掉了。”接着吩咐一声:“给我拿下!”

    一旁那个扮作跟班的捕快,一个箭步蹿了过去,竖起三个指头,扣住了周长脚的脉门,稍一用力,周长脚竞瘫了下去。

    这一切变化仅在眨眼之间,站在门口的老板娘看了全身瑟瑟发抖。陆稼书对她道:“不要害怕,本县特地前来捉拿这恶棍周长脚的。如今你有冤枉尽管说来。”师爷也在一旁说:“老板娘,你不知道,他就是嘉定新任的父母官陆稼书大人啊。”于是,老板娘便哭哭啼啼把周长脚如何谋害她丈夫并霸占她的前情后节统统说了出来。

    原来这周长脚真名叫周大雄,兵痞出身,三年前来到马桥镇,开赌场,收徒弟,成为马桥一霸。由于他常来马家酒店喝酒,竟看上了这老板娘。只因马老板是街坊上的头面人物,不敢轻惹,去年马老板从绍兴买酒回来,路上受了些风寒,卧病在床。周长脚假意前来探病,竞在药汤中偷偷放下毒药。马老板一喝,七窍流血,命归黄泉。周长脚便揪住老板娘,说她谋杀亲夫,要送官究办。老板娘胆小怕事,又不知何人所为,就听从这恶棍摆布。结果是占了她身子,霸了马家酒店。马桥镇一时议论纷纷,都说马老板死得冤枉。周长脚看看事态不妙,便使了些钱,先封了地保之口;又派徒弟向爱管闲事者寻事打架。这一冤案就此搁了下来。后来周长脚酒后向老板娘吐出真情,说是为了他俩能做恩爱夫妻,才把马老板用毒药害死。老板娘一听是这样,从此吃不好,睡不稳,郁悒在心。周长脚见老板娘渐渐变得有点丧魂失魄,感到兴味索然。不久前结识了一个年轻好看的卖菜姑娘,准备收为偏房,便将一只玉蝴蝶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了她。

    现在,陆稼书对这个“案外之案”,已审过两次。在人证物证面前,周长脚招认了谋害马老板的事实,但对玉蝴蝶的来源总是说不清楚。他说这玉蝴蝶是三个月前有个二十来岁的人输光了钱抵给他的,却说不出这赌徒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陆稼书想:玉蝴蝶案发生在十五年前,持玉蝴蝶者一般应该在四十岁左右,周长脚说是二十来岁的人,会不会有意与本官使刁打浑?为此,他找老师爷一起琢磨。老师爷认为:“十五年的时间不能算短,其间事事变迁,宝物易主也在所难免。赌场每天你来我往,相识者有,不相识者也有。再说赌徒下注,从没有通名道姓的规矩。如果真是个二十来岁的陌生小子。不去深究,就可能会失去追查真凶的机会。在下愚见,不如派出六房书吏,扮作收玉器的人,到各处赌场里专找二三十岁的小子看货做生意。这小子把玉蝴蝶只抵了十两银子,我们佯称玉蝴蝶一类玉器可值百两银子。当他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到马桥去赎回他的东西。这叫做:手中抓把米,呼食捉鸡。老爷你看如何?”

    陆稼书听了笑道:“好个‘呼食捉鸡’,不妨一试。”

    三、欲追远案变近案

    近日嘉定乡下几处赌场里经常有身穿长衫、手玩玉器的人进出。他们专找一些二三十岁的赌徒问:“可有玉器出卖?好的每件百两银子。”一些老赌棍觉得此事来得蹊跷,总是躲开不想问津。而那些年轻赌徒却心痒痒的,都带了些玉器想来卖个好价钱。不过那些长衫客人对玉器十分挑剔,有疤有斑当然不要,就是羊脂白玉到他们手里,也被说得毫无是处。他们要的是五彩七彩的宝器,结果生意总是做不起来。

    这消息也传到了一个年轻人的耳朵里。此人嗜赌如命,每赌必输,但对偷窃这一门,却是个能手。他听说有人高价收买彩色玉器,哪有不动心之理!因为他曾窃得一块五彩的玉蝴蝶,三个月前在赌场以十两银子抵给了大名鼎鼎的马桥周长脚。

    于是他上赌场先寻到收玉器客人,说他本有一枚五彩的玉蝴蝶,抵押在马桥周长脚处,需十两银子方可赎回,请通融一下。

    那收玉器客人一听确有其事,喜出望外,便笑嘻嘻说:“周长脚这几天在城内塔前开大局,我可带你去见他。这十两银子好说。”于是带着他同行。谁知一走两走,竞来到了县衙门前,这小子发觉苗头不对,拔脚想溜,可已被穿便衣的衙役围住,无法脱身。

    逮住了押玉者,陆稼书便吩咐带周长脚当堂对质。周长脚一见这小子,就说:“老爷,就是这个赌徒!是他,没有错。”

    这小子正发愣,却见县太爷拿出玉蝴蝶问他:“这可是你抵押给他的?”

    “是的是的,我要赎回卖给这位老客。”他指指站在一旁的收玉器客人。

    陆稼书关照把周长脚押回牢房。又问这小子:“这玉蝴蝶真是你的么?”

    “是小人的。望老爷发还给小人。”

    “你姓甚名谁,家在哪里?”

    “小人叫陈小冲,家住在娄塘角里,不信,老爷可派人去查问。小人绝不会来冒领的。”

    现在,玉蝴蝶的人赃已经查实,陆稼书于是正色喝问道:“陈小冲,我来问你,这玉蝴蝶从何而来?快快从实招来!”

    陈小冲一听犹如当头一声霹雳,吓得话都说不清楚:“大……大老爷明鉴……小人并非……并非想谋财害命,实是失手之故……”

    “那你好好招来,免得皮肉受苦。”陆稼书这样一说,两旁衙役便连连呼喝,并把铁链弄得铿锵作响。陈小冲吓得魂都飞了,不得不将玉蝴蝶的来历,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原来在今年初夏的一天夜里,陈小冲想偷些东西做赌本,便向一家大户人家的后门闪来。刚进后门,忽然听到旁侧柴间里有男女之声,出于好奇,他便在脚下垫了几块砖头,扒着气窗口往里偷望。借着明亮的月光,看到一对男女正在里边偷情。因为他踮着脚尖,脚下一不留意,砖头踏翻,“砰”一声响,人也滚落下来。就在这时,陈小冲只见那个男的开了柴间门,边穿衣服,边向大道上逃去。他想,男的逃了,那女的为何不逃?便闪进柴门,只见一个体态动人的少妇,正在穿衣拉裙。他一时淫心诱发,便奔过去搂住向她求欢。那少妇边挣扎边说,再不放,我要呼喊救命了!陈小冲一听,赶紧用手扼住对方的咽喉,谁知用力过大,扼的又不是地方,只一会,那少妇两脚一挺便断气了。陈小冲见她死了,就撕了她的衣裙,遍搜全身,将她头上的一支金簪和胸前挂的一块玉蝴蝶取走了。开始,他躲在太仓角落里听风声,后来听说她表兄招认,表妹是他所杀,并定了死罪,不久要杀头了,于是陈小冲就回到嘉定,再过他赌赌偷偷的日子。前几月确是他在马桥赌场里输光了钱,把玉蝴蝶抵押给周长脚的。
不用说,陈小冲讲的被他掐死的那个少妇,就是当时在柴房与她表兄赵子奇偷情的钱蕴玉了。不管陈小冲有意无意,他已难逃杀人的罪名。至此,陆稼书上任时碰到的疑案,总算弄清楚了,但这是有关玉蝴蝶的近案,而梁同甫老人所告发的十五年前的那个远案,陆老爷兜了一个大圈子,如今仍无着落。

    四、攻心结案

    因为前案尚需追查,陆稼书对周长脚和陈小冲两案犯不作公开审理。这一日,他请钱蕴玉的丈夫贾秀才到书房中谈天,后来话题转到死去的钱氏身上。提到玉蝴蝶,贾秀才说:“总是她表兄拿去了。我估计这是他们定情的信物,拿走也在情理中。可后来我那岳父钱敬儒,却向晚生追索起玉蝴蝶来,说这玉蝴蝶是他钱家的传家之宝,一定要我交还。我说此物一直佩在你女儿身上,我从不沾手,也无从交还。他就与我翻脸,与我不相往来。”

    陆稼书问:“那岳母对人怎样?”

    贾秀才道:“岳母倒与我好的。我妻死后,她逢七都来我家中斋祭她女儿。不过有件事使我感到奇怪,每次来,在她的啼哭声中,听得出她在怨我岳父害死了女儿。”

    “唔……”陆稼书接着又问,“玉蝴蝶既然是钱家的传家之宝,非收回不可,他有没有到县衙去告你?”

    “没有。”

    “既认定是你所拿,又不愿去告官,估计其中定有难言之隐,你认为如何?”

    被陆稼书这么一说,贾秀才一时想起了许多往事。就在贾秀才沉思之时,陆稼书忽然掏出一件东西给他看:“看看这是何物?”

    贾秀才惊异道:“啊?玉蝴蝶!大人是从哪里搜查来的?”

    陆稼书不作正面回答,却问他:“你岳父口口声声说这玉蝴蝶是钱家的传家之宝,你看看是也不是?”

    贾秀才过去曾看过玉蝴蝶上的古文。此刻再次细看,摇摇头说:“此为前朝王府之物,钱家决不能有这至宝!”现在,他对这个混充名门世家的岳父越来越觉得可疑,于是又说:“老父台,据晚生所知,钱家原是外岗一户贫民,皇清过江之后,钱赵两家始富有起来。外界说来很不好听。有的推断他们当年趁兵荒马乱,凭巧取豪夺而发迹;有的干脆说是谋财害命发的横财。所以晚生本不愿意娶他女儿为妻,无奈老母看上他家财势,逼我成亲,我只好勉强依从。说来真是惭愧!”

    陆稼书劝慰道:“贾公子虽然命途欠佳,但到底不失为一个豁达知理之人。现在本县有一事要你相帮,不知能否做到?”

    贾秀才忙说:“老父台吩咐,晚生一定照办。”

    陆稼书正色道:“既然如此,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泄漏半点风声。后天七月三十是民间鬼节,你备些薄礼,去请岳母来你家为她女儿斋祭超度。说你已请了个有道行的法师,在那天晚上,可从阴曹地府,招她女儿的灵魂与她对话。但这事千万要背着你岳父说与她听。知道了吗?”

    贾秀才答道:“晚生完全明白,一定不负老父台所托。”

    七月三十那天,贾秀才果然把岳母请到家中,那岳母见那老法师须眉皆白,一身道衣道冠,果然有神仙风采。旁边一个中年人,是法师的大弟子。另一个是法师的随从。

    这时,钱蕴玉灵台前一切祭品齐全,七七四十九支白蜡烛,九九八十一支高香,说是用来“招魂”。一等到起更,便上香烧纸钱。接着法师登场,东叩西拜,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他用剑挑起一道符咒,点火烧去,只闻得一阵哀哀叫声由灵台上传出。那大弟子就嘱咐钱母闭目静坐,说她女儿的魂灵回来了。

    这时,只听得老法师声调一变,嘴里叽叽咕咕不知在胡诌些什么,那大弟子马上告诉钱母:“你女儿在说话了。”等老法师叽咕完毕,大弟子就传译道:“娘啊!女儿我死得好苦哟!自从到了阴间,常给一个年轻女鬼缠住,向我讨命,还要讨还那块玉蝴蝶。娘啊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告诉女儿听吧,女儿好向那女鬼说明,求娘超度女儿,也超度这女冤鬼吧!”

    那钱母一听,心想确有其事,便流着泪道:“儿啊,我的玉儿,你死得太苦了!都是你父亲不好,你去对那女鬼说,我一定给她超度的。那是十五年前,你父亲与赵家姑父作的孽!抢了那女鬼母女的财物,还要糟蹋人家,那女鬼就是给你父亲糟蹋死的。难怪她要向你讨命了!你对她说,赵家姑父已生恶病死了,钱赵两家的后代也遭到了报应。儿啊儿,我的玉儿啊,为娘一定会给你们做道场超度的……”说罢,就哭昏过去了。

    那大弟子一字不漏把钱母所讲的话全部记录下来了,他就是改了装的知县陆稼书。老法师少不了由师爷来扮,另一个则是捕快。

    当下陆稼书嘱咐贾秀才先将他岳母安顿好,明天送她来县衙听审。然后便叫捕快速带三名弟兄,把钱敬儒捉拿归案。

    八月初一,知县陆稼书开大堂当众审问关联玉蝴蝶三起命案要犯,因为人证物证俱全,没有一个不当堂认罪服法。大家见此案的元凶竟是外岗首富钱敬儒,无不啧啧称奇,都赞扬陆老爷是包拯再世,海瑞重生。

    故事到此已经结束,有件事笔者还想补充一下。赵子奇明知钱蕴玉并非自己所杀,为什么要一口承认下来?原来他与钱父不同,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因为自小与表妹钱蕴玉相爱,感情很深,如今见表妹虽非他害死,却因他而死,于是决心以死相报。因此,他的死,也不能完全称做“屈死”。

    陆陇其(1630  1692),字稼书,浙江平湖人。清康熙九年(1670)进士,康熙十四年(1675)被授为嘉定知县。为官两载,兴利除害,大端卓然。因为官清廉而得罪上司被革职。革职之日,嘉定万民鼎沸,巷哭之声,撼天动地。后又任灵寿(今属河北)知县、四川道监察御史等职。乾隆元年(1736)被追谥“清献”,且从祀孔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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