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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佥事平冤狱


    2006-07-04 16:55:43

    明正德十四年(1519),金贲亨任南京刑部主事,因力主抗叛,拒受万金贿赂及高位显爵的诱降,率领驻南京的羽林军坚守南京城,直至勤王之师赶到,彻底打垮了宁王的叛乱。明武宗朱厚照论功行赏,升授金为江西省按察司佥事,总理按察司刑狱审查重任。

    金贲亨到任后就查阅了按察司历年来刑讯的案卷。披览之下,发现判案不清,还有许多未决的悬案,枉判错判的也很多,有几件一眼就可看出是因牵涉到豪门强户、皇亲国戚、官府而昧着良心故意制造的冤案。

    金贲亨决心理清积案,惩办豪强,平息冤狱。

    官场惯例,新官到任必须到同僚中拜客,为摸清情况,金佥事也不例外地到各衙门各缙绅家拜客。

    三天后,他摸清了大致情况。原来江西省,特别是首府南昌府所有官员,都走东门许国舅的门路,结成了一个操纵地方的官府、缙绅、豪强三合一的阵营。左右南昌府的就是风流的正德皇帝所宠任的南宸宫柳淑妃柳娉婷的义兄。这位淑妃没有兄弟,从小认姨表兄许金标为义兄,许金标就自称是当世国舅爷,成为南昌府最有实力的霸主。要想理清江西省的刑狱,首先得参倒这位不是国舅的国舅,再参倒靠吹捧起家的南昌府陈知府与郑通判。只要这两棵大树连根拔起,那么所有积案、冤案、错案都可迎刃而解。

    要想审清案件,佥事官必须挺直腰杆,来他个硬碰硬。金贲亨果断地命令下属官员将布告贴于衙门口,凡是积案久拖未决的苦主,都可以到按察司衙门投告。告示一出,衙门口喊冤叫屈的挤得满门满院。金佥事坐堂理事,按投报顺序逐件审理,三天下来,当断可断的小案积案即已审理完毕。

    留下来的大案、要案、人命重案,金佥事当堂放出口风,准在半月后判清,接着宣布退堂。按察司衙门口立时冷清下来。各界官员们冷眼旁观,也议论纷纷,说这个佥事怕又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临到要案、重案就缩头。第二天按察司衙门挂出一块告示,说本佥事偶感风寒,谢绝一切探视。于是更有许多人背后骂金佥事借小事争好名。

    原来金贲亨这样做是为了麻痹这班官缙豪三结合的地头蛇。他让佥事府几个师爷下到民间查清一些案件的当事人的身份、劣迹。他自己则微服私访,为监狱里两个怀疑是屈判的死囚犯调查冤案的来龙去脉。

    观风水巧勘惨案真相

    金佥事着手调查的第一件命案的苦主,是一个叫鲁西郎的农家子,现年刚二十岁,他家住在南昌府东郊一座叫庞家墩的小山边。一家四口,祖父、祖母加一个妹妹。鲁西郎的父母于十三年前患伤寒前后亡故,他与妹妹鲁三春都是祖父、祖母抚养成人的。鲁家在庞家墩有一亩二分的坟山,与许国舅的姑表兄、本地员外冯吉斋的坟山相邻。去年清明,鲁西郎与妹妹带着刚过门的媳妇白桃叶一道到坟山去祭扫父母坟墓时,冯吉斋员外与许国舅正上山踏看,看见姑嫂两人,动了春兴,拿轻佻话语调戏鲁三春。鲁西郎不知好歹,动手推了许国舅一把,谁知第二天,冯吉斋聚众到鲁家,说鲁家侵占了他家的坟山。鲁西郎不服也相约了十多个邻居,出面证明这一亩二分地是鲁家五世的坟山。双方就吵到山上一辩真假。冯吉斋指出此山他祖上埋有地界,并当场让家人挖山开土,不一会儿,果然挖出一块界石,界石上赫然刻着冯德堂山界字样,惊得鲁西郎一家都呆了。冯吉斋得理不让人,立刻下令打手们挖掉鲁西郎太公太婆和鲁西郎父母的坟墓,乱抛尸骨。鲁西郎是个血性男儿,一时性起,动手打冯吉斋一锄头却没有打着。冯家奴仆们立刻围攻上来,当场推倒了鲁西郎年老多病的爷爷。鲁西郎就与冯家家人混战起来。忽然冯家高声大喊:“鲁西郎行凶打死人了!”冯家家人们立刻散开,果然地上躺着一个脑门开花的死尸。冯家仗着人多势众,一拥上前捆绑了鲁西郎,抬着死尸,扛着界石,拥到南昌府击鼓呈告。经南昌府审讯,打死的是冯吉斋的堂房侄儿。鲁西郎当堂刑杖三十,打入死囚牢。

    鲁西郎的爷爷被推倒后,当场气绝身亡。更可悲的是当夜又有不知姓名的采花大盗突人鲁西郎家,捆绑了鲁家婆婆,当着她的面强奸了鲁三春与白桃叶姑嫂两人,致使姑嫂两人双双悬梁自缢。邻人们联名向南昌府报案。知府陈廷辉接了状纸,答应立刻派员缉拿真凶。到如今已经半年多了,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金佥事着手从据称被鲁西郎用锄头砸死的冯吉斋的堂侄冯登科的死因查起。为什么当时在山上的十余个邻里,对冯登科的死,众说一词都说没看清楚。为什么冯登科的脑门是开花了,却只是白花花一片脑浆而无一点血迹呢?按说当场打死那应该是血花飞溅的呀!又听人传言,说冯登科与冯吉斋虽系叔侄,但是却水火不相容。他们两家为冯家祖爷爷分家不匀而闹得不可开交。叔侄俩曾相吵成仇,不通庆吊。冯吉斋为争祖山,为什么会约了几成仇人的冯登科共同上山呢?

    金佥事扮成一个走江湖、观风水的风鉴地舆家,沿途踏访茶楼酒肆,打听庞家墩惨案情况,得到很多消息。然后,他手执罗盘,摇动串铃,向庞家墩方向走来。他走上那座小山,拿出罗盘,东测测西量量,口中发出咄咄的惊诧声,引来许多农民前来观看。其中有个赶着三只羊上山吃草的老人,看见这个气度不凡的风水先生流连忘返,就问:“先生发现了什么名堂吗?”

    那“风水先生”停了测量,叹口气坐在一块石头上连叫:“可惜,可惜!”然后说,“此山乃是黄龙盘窠之地,可惜山主不识宝地,竟让几座残破的土坟破了风水。”他一指两座掘开的坟头说:“正因为这块宝地葬过两座坟墓,泄漏了阳气。幸好山主发觉得早,迁走了两喳土坟,才使龙头龙尾血脉通和。但等阳气补足,再在龙头额下做上一座坟墓,出他一二个卿相那是不成问题的。”说到这里又叹口气说:“不过话要说回来,老天造福地必有生克,一将成名万骨枯呀!恐怕这一带村庄可住不得人了!”
众人听了吃了一惊,忙问:“真的吗?”

    “风水先生”又叹口气说:“怎么不真,已经显露苗头了,据本人推算,已见血光四道,只怕到了秋后,还要再死一人!”
为这块坟地已死四个人了,秋后鲁西郎处斩,果真是“还要再死一人”!老人们越发心慌了,忙问:“先生,有什么法术可以禳解么?”那牧羊老人又说,“先生救命,我们都是那个小村的人,全村五十三条性命全在先生手上。先生既然能看出吉凶,也一定会禳解呀!”

    “风水先生”见众人相信他所说的鬼话了,就一本正经地说:“要想禳解还得靠你们自己去做,否则我也是爱莫能助呀!”

    众人忙问怎么去做,“风水先生”就说:“我在这里看出了四条血光,此外还有一条血光是摇曳不定的,在死与活之间打晃,说明其中必有冤情。只有找出真凶,使冤魂得以安息,全村五十三条性命才能得救!”

    众老人商议了一下,决定众人自救,他们公推那个牧羊老人把三条人命的死因及来龙去脉详细诉说了,还说这条界石是冯员外雇王石匠新凿了偷偷埋进去的,那石匠受到冯家威胁,不敢在家居住,现在就躲藏在另一座山坳里,只有牧羊人才知道,因为那石匠是他的表侄。

    金佥事推测得不错,那个脑门开花的冯登科是早一天被冯吉斋害死的,抬尸上山,又趁与鲁西郎群殴的机会用木棒击破了冯登科的头颅,这是牧羊老人亲眼所见,最后陷害鲁西郎,并买通陈知府,将鲁西郎屈打成招。牧羊老人还在那夜看见许国舅与冯吉斋两人扮成采花大盗,撬开房门强奸了鲁三春姑嫂两人。

    真相大白了,要想翻案必须全村人出来作证。金佥事亮出身份,要求大家在升堂判案时,听从召唤,把那个石匠也约来,同到按察司衙门作证。众人见金佥事勇担除暴重任,谁不欢喜雀跃?

    下鱼塘破冤案救泥匠

    在死牢中另一个被冤屈的囚犯是一个叫王长根的泥水匠,据称他强奸杀人,因而被许金标国舅爷的管家许福抓住押送到南昌府,一个月后就要开刀问斩了。案卷写道,去年十二月初七那天,王长根在主家做活归来,于毛楂坦密林里看到邻村姑娘走亲戚回来,顿起淫心,上前抱住,扯掉那姑娘的裤子强行奸淫。姑娘拼死反抗,王长根用瓦刀砍死姑娘,然后奸尸。可巧被许国舅的管家许福看见,主仆二三人抓住凶犯,扭送南昌府,南昌府按律判斩。王长根与寡母相依为命,失去王长根后,寡母以乞讨为生,每日讨得残羹冷饭,送到死囚牢为儿子充饥。她打死也不相信自己这个从小少言寡语、待人和善的儿子会强奸杀人。因此在前任按察司衙门投了冤状。但都因证据确凿,犯人供认不讳而成铁案。奇怪的是女方父母曾经到堂作证,证明女儿不是死于王长根瓦刀下,而是另有凶手。问他凶手是谁,女方只是摇头,但求放了王长根。

    金佥事决定以此为突破口。被害姑娘叫石腊梅,其父石堂华,是个靠养鱼为生的渔户。金佥事扮作鱼贩子,找到石堂华那口鱼塘,与石堂华东拉西扯攀谈起来。但是当他询问他女儿死于何人之手时,石堂华却哑口了。金佥事知道他顾虑太重,怕祸连全家,就拿出巡按令牌表明身份,并告诉他自己专为他女儿石腊梅伸冤而来,请他不要冤死了女儿,又屈死了无辜的替死鬼泥水匠王长根。只要他说出原情,一定严惩凶手,并保护他一家老小平安。

    金佥事说话诚恳坦率,使石堂华见到了光明,就将女儿屈死情由一五一十诉说出来。

    原来那天石腊梅与十二岁的小妹同往姑母家探病回来。顽皮的小妹石春梅与姐姐玩起捉迷藏来,她蹦蹦跳跳走进了毛楂坦密林,在岔路口左边的大樟洞里藏起来。姐姐石腊梅就在一块路边石上坐下来歇息。这时候来了许金标主仆两人,许金标是只老公鸡,生性见不得女人,看见石腊梅坐在路边石头上,脸上映着夕阳余辉,白里透红,不由得看呆了。他甩个眼色给许福,许福心里有数就退后了。许金标猛扑上去,按倒石腊梅扯衣拉裤欲行非礼,石腊梅拼命喊叫,许金标一手死死捂住石腊梅的嘴鼻,石腊梅昏厥过去,许金标发泄了兽欲,才发现石腊梅已经断了气。主仆二人刚想将尸体拖到密林里掩藏起来,就见王长根低着头匆匆走过来。两人就将死尸横在路上,当王长根走近时,许福突然从背后一推,将王长根推倒在石腊梅的身上,许福与许金标立刻大叫:“杀人了!”将惊呆了的王长根用丝带捆起来。许金标夺过王长根手中握着的泥工刀,拼力向石腊梅头上猛砍了三刀,石腊梅头上鲜血直冒,许福还将王长根按到死尸上,糊了一身鲜血,然后拖起死尸和王长根,高叫强奸杀人……

    不想这一切,都被躲在树后的石春梅看得一清二楚,她当场吓昏了过去,等到她惊醒过来已是二更天了。她好不容易跌跌撞撞跑回鱼塘小屋。石堂华夫妻两人一路悲号着到了女儿受强暴的场地,发现地上有一块闪闪发亮的玉佩。这是富贵人家佩带的饰件,说明小女儿所说不假,但他们怎敢作声。天刚亮,衙役过来叫家属去领尸。石堂华夫妻二人到了南昌府大堂。王长根已经在供词上画供了。

    石堂华感到屈打了王长根,就爬上公堂,请求饶了他。但谁会听他的?夫妻俩只好哭着领回女儿尸首。到家后她娘发现女儿的右手始终紧握拳头,他们拼全力将女儿的拳头拉开,发现手掌心上是一粒翡翠衣扣。这分明又是从许国舅身上扯下来的。

    金佥事取了玉佩和翡翠衣扣,让他们做好诉冤的准备。金佥事仔细观察了石堂华交给他的那块玉佩与翡翠衣扣,发现这是内务府玉器作坊制作的皇家御用之物。师爷们又访察到许金标的表妹柳娉婷未人宫册封为淑妃之前就与许金标有了恋情,柳娉婷回家省亲时两人还偷偷私会过几次,说明许金标身上所佩玉佩与扣珠是淑妃省亲时私赠给他的。金佥事连夜写成一本奏章,并附上内务府玉佩与珠扣,请求圣上圣裁。正德皇帝接到奏章,到南宸宫查询,结果发现赏赐给柳淑妃的御用饰物少了七件,证明金佥事所奏属实,便将柳娉婷打入冷宫,一面命西台御史赵立芳赍圣旨六百里传驿,到南昌江西按察司衙门传旨严办。

    清积案惩处顽凶污吏

    过了半个月,按察司衙门突然挂出牌来,宣告今日要在一天之内判清全部案件!全城震惊,衙门口听审民众人山人海。

    两个死囚犯从监狱里提到。全城显赫人物许国舅和大财主冯吉斋也被请到了,他们是坐轿来的,还带了许多随从,威风八面地进了公堂,到旁听席上坐着观审。布政使也来了,巡抚总督也来了,他们都被请上高座,坐在公座后监审。

    升堂鼓敲响,衙役吆堂,按察司佥事金贲亨公服升堂,坐下后,一拍惊堂木,高喊一声:“请圣旨!”

    这时候从大街上来了一簇人马,一队羽林军簇拥一乘八抬大轿,呜锣开道地来了。轿内的西台御史赵立芳手捧圣旨端坐着,缓缓进了按察司大堂。官员们高呼万岁,将圣旨供上公案,朝拜了,御史方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圣旨照准江西提刑按察司佥事金贲亨弹劾失职贪官,总督、巡抚、布政使三个大员严重失职失察,致使江西省刑狱不清,冤屈好人,每人记过一次,罚俸半年。南昌府知府陈庭辉与恶霸豪缙狼狈为奸,收受重贿,枉判屈判,着抄没家产,革职拿问。恶霸许金标、冯吉斋作恶乡里,仗势乱政,奸杀人命,着抄没家产充公外,交由按察司衙门量刑重判。

    宣完圣旨,御史与佥事坐上公案,开始审案。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案件很快审清,金佥事当堂下令逮捕了许金标与冯吉斋,即时押赴刑场斩决。王长根与鲁西郎当堂释放,并从抄没的家产中拨出银两抚恤死者家属。一上午斩决了两个地头蛇,还有什么案件不能判决的?下午所有的案件,都迎刃而解,该判刑的判刑,该充军的充军,一个下午金佥事就把全部案件判清。堂外民众高呼万岁,都竖起大拇指,称赞金佥事是当世的包龙图。民间还编歌词、戏曲到处传唱哩!

    金贲亨(1486—1568),字汝白,浙江临海人。明正德间进士,官至南京刑部主事,善断狱,史称“理刑独清,无冤狱”。他在任上除办好公事外,潜心钻研学问,著有《学易记》、《学书记》、《学庸记》等书,史称“三记”。后改任福建、江西两省学政,为国选才,竭尽全力,官员尊崇他为弘文巨匠。晚年又著有《学台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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