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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心元的借款欠条


    2006-07-04 16:57:47

    建国初期的一个初春早晨,湘东大地还笼罩在一片料峭寒意之中。这时,在浏阳河的一条小溪边,晨霭中走来一位身材中瘦、面目清癯的中年妇女,她步履轻盈,心情愉悦,腰间一只盛满衣服的竹篮,随着脚步在前后摆动,就象一只飞舞着的漂亮大彩蝶。

    她,名叫周坤元,是我党历史上重要人物、全国著名烈士、原中央巡视员、红三军代政委、红四军、红十三军政委——潘心元的遗霜,时年约50多岁。

    周坤元在小溪边找了一个合适位置,将竹篮中的衣服往溪中一倒,溪水中立即出现了一个个神奇涟漪,然后渐渐变大,快速地漂向绿荫掩映的对岸,传去了一个早起人勤劳的信息。

    突然,路边的柳丛中传来一声亲切喊声:

    “啊哟,这不是潘家大嫂吗?怎么这样凑巧,我正要到你家找你呐。”

    周坤元抬头一瞧,不禁惊喜地叫了起来:

    “这不是李炳金大叔吆?今天什么风给你吹来啦?”说着,立即撩起兜布边擦手边迎了上去。

    这位李炳金大叔,是潘心元同乡。大革命时,潘心元担任浏阳地下党县委书记,他是村农会主席,平时多有来往,关系密切,周坤元早就认识他。只是后来时局多变,他们已有几十年没碰面了,今天要不是大叔主动打招呼,她真的有点认不大出来呢。

    周坤元拉着炳金大叔在一棵大树下坐下,两人就象久别亲人聊起家常。

    聊着聊着,炳金大叔从内衣口袋摸出了一张用油纸严严实实包着、纸质已发黄的纸条,递给了周坤元。周坤元展开一看,不禁傻了眼,原来又是一张潘心元在大革命时期亲笔写的、数字不菲的借款欠条。

    对于这类借条,周坤元是太熟悉的了。自从潘心元18岁离家去长沙读书以后,她就经常接到这类借条。因当时他在学校里组织进步学生,创办了“浏阳新民周刊”,积极宣传马列主义,鞭挞社会时弊,在浏阳影响很大。办刊需要很大的经费,都是潘心元向家里要去的。因潘家在浏阳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有田产300多亩,房屋1O余间,年收租谷在500石以上。加上潘心元是潘家三代单传,父亲英年早逝,家里人从小就视他为“掌上明珠”,“抱在怀里怕丢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只要他开口要钱,没有人不百依百顺的。用潘心元的话来说,则是:“家里的财产反正都是剥削来的,我将它用于革命事业,这就叫‘物归原主’”。
后来,潘心元向家里要钱的数额越来越大了,并且时常有陌生人拿着潘心元的亲笔信或一些字画来换钱。这些字画的价格都很昂贵,家里已装了三大箱了,从来没人去欣赏,更没人将它挂在墙上,但潘心元说自己“喜欢”,还是不断买字画。后来,周坤元才逐渐知道,原来潘心元是用字画换取的钱,作为地下党的活动经费用的。

    1925年以后,革命形势越来越复杂、残酷的了,潘心元在具体的革命实践中,越来越体会到党发展自己武装的重要性。因此,他决心要在浏阳筹建一支由地下党直接领导的工农武装力量。他们除了发动群众从敌人手中夺取武器以外,还从各方面积极筹措经费去购买枪支弹药。当时,潘心元一方面说服家里人拿出一批家产来支援革命;另一方面,他还以潘家大少爷的公开身份,利用他父亲生前的社会关系,去向四乡的地主老财借钱。在那些日子里,潘心元到底写了多少的亲笔借条,连他自己也记不清的了。就这样,一支名为“浏阳工农义勇队”的武装力量,终于宣告成立了!这支队伍从成立的第一天开始,领导权就牢牢掌握在地下党的手中,在浏阳城里所向披靡,威振四海,叫敌人闻声丧胆!后来,这支队伍成为毛主席领导的秋收起义与创建井岗山革命根据地的主力部队之一,在漫长的革命斗争中屡建奇功,成为我军历史上的一支英勇善战的英雄部队。

    正因为如此,国民党反动派对潘心元恨之入骨的了,他们恨不得立即将他缉拿归案,碎尸万段!他们将潘心元列为浏阳县“十大暴徒”的首位,到处张贴“通缉令”,悬赏1500大洋来换取他的人头。1928年冬,国民党反动派还没收了潘心元家的全部田产,将他家的lO余间房屋放火烧成白地。为了斩草除根,他们还四处通缉他的家人,使他全家在浏阳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就在他家房子被烧的那天晚上,潘心元偷偷地从秘密隐匿地潜回了家,他站在老家尚在冒烟的断墙残垣前,从心底里嘣出一阵苦痛的嘲笑:

    “好,好,烧得好,说明国民党还没有瞎眼,知道还有一个与他们为敌到底的潘心元存在!但他们烧得了房子,却灭不了我心头的深仇大恨!”

    然后,他去家人隐藏的深山,找到家里人,沉痛地对妻子说:

    “你们受苦了。但你们要知道,我干的事业是正义事业,正义的事业是永远不可战胜的!你们现在暂时吃点苦、受点罪,都是为了使天下大多数劳苦大众少吃点苦、少受点罪。因此,你们要以吃这点苦为乐,以受这点罪为荣!”

    潘心元的话语深深激励了全家人的斗志与勇气。周坤元坚强地对他说:

    “家里没有了任何财产这也好,你可以放心去干革命了。往后你不用为我们担忧,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好好活下去的。现在大家担心的是你的安全,你一定要多加小心。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你赶快离开吧!”

    潘心元拉着周坤元的手,泪珠就象断线珍珠似的扑簌簌滚落下来。他知道敌人要的是斩草除根。因此临行前,他将全家六口人分成三组,叫他们立即分头去逃难:老祖母因年迈体弱,行动不便,敌人不大会注目,就让她到娘家去投亲靠友;妻子带11岁的大女儿潘侠仙和刚满2岁的小女儿潘侠仁避到外乡的深山冷去,靠自食其力苦渡难关;母亲则带六岁的儿子潘侠游,到邻近的沅江县兰竹村去找母亲的本家亲戚蒋丰寿帮忙,这个人忠厚老实,又一贯拥护共产党,靠得住。

    第二天,全家就按潘心元的安排,分头逃难去了。想不到,这一分离竟是整整十年!直到1937年国共两党实现第二次合作以后,全家人才好不容易会聚到浏阳老家。那时,潘心元被国民党反动派枪杀在浙江省玉环县芦浦分水山的滩涂上,已近10年了!他牺牲时年仅27岁。

    潘心元被国民党列为“十大暴徒”以后,家里一夜间成了“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的“赤贫”,这可急坏四乡六岙的地主老财们了!他们压根儿没有想到潘家的大少爷,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共产党!他们手中拿着的潘心元亲笔写的借款欠条,不但要“泡汤”,而且还要落个“资匪”的罪名。因此,他们个个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纷纷出动去找潘心元的家人逼债。其他人都无影无踪无处可找了,唯有潘心元的老祖母还在乡下,他们就抓住她日夜追逼。幸亏老祖母的娘家也是百里挑一的大户人家,娘家人也十分同情老祖母家的遭遇,因此他们纷纷出资为老祖母解围。但有一户柳姓地主的借条,因数额实在太大了,他们承担不起。这个柳姓地主,就将老祖母告上法庭。国民党法院不但判决老祖母要分期分批如数归还借款,而且还要以高利付息,逼得老祖母与家人只好四处借款还债。这笔款直至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以后才还清,那时,老祖母早己在1936年就悲愤辞世了……

    周坤元拿着李炳金递过来的借条,沉浸在一段段辛酸历史的回忆之中,心里就象打翻了一只五味缸,说不出是啥滋味。

    这时,李炳金在旁边说明道:

    “事情是这样的:大革命时的一天,潘书记找到我,说地下党活动经费十分困难,叫我是否设法帮助筹点款?当时我二话没说,就将全家人几年省吃俭用省下的一笔准备盖房子的钱,全部拿出来交给潘书记了,潘书记当场写了这张借条给我。后来大革命失败了,你们家也遭了殃,我不能再对你们落井下石,因此就偷偷地将借条藏在自家墙洞里,躲过了国民党的一次次搜查与逼问。现在解放了,我们的事业也胜利了,几天前我才从墙洞中取出了这张借条……”

    周坤元从沉思中醒来,擦了一把眼角里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泪花,对李炳金感激地说道:

    “炳金大叔,谢谢你当年对心元工作的支持,也谢谢你对我们全家的同情与厚爱。心元当年欠下的钱,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给你还清的。俗话说‘父债子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心元虽不在了,但有他的儿子在,有我在,有我们全家在,我们一定会分期分批给你还清的。”……

    从那以后,周坤元就更加精打细算地安排一家人的生活了。她本来就没有固定职业,是靠帮人洗衣为生的。为了还债,她又去为人看管孩子,还托人到板刷厂要了点挑选猪毛的活计,发动全家老少来干,想尽量多挣点钱来还债。

    后来,李炳金手中有潘心元当年借条的事,被湖南省政府知道了。时任省政府主席的王首道同志,是潘心元的同乡,又是长沙求学时的学友。大革命时期,他一直跟随潘心元南征北战,结有生死之交,他的名字还是潘心元帮助改的呢。他原名叫王芳林,因地下斗争需要,需另取一个名,潘心元对他说:“一个革命者,首先要有高尚的道德,你就改名叫‘王首道吧’。”。就这样,王芳林就改名为王首道了,并一直延用至今。

    对于李炳金手中的借条,王首道更是一清二楚。他清楚记得,当时地下党根本没有经费来源,全是靠大家“百仙过海,各显神通"地去筹划的。特别是以后党决定发展武装以后,更是需要大批经费去购买枪支弹药,期间,潘心元筹的款最多。据王震同志回忆,当时他在长沙城里打工,每月的工资收入都是全部借给潘心元作为地下党活动经费的,然后他拿着潘心元的亲笔借条,到浏阳乡下的潘家挑谷。

    “无论如何,我们党不能再叫潘心元家人为我们还债的了!”王首道动情地对省政府的领导们说。省政府研究后,立即拨出专款,偿还了潘心元的这笔借款。
 
    潘心元一家的困难生活,也引起了党组织的重视与关怀。时任中央组织部副部长的张启龙同志,原是潘心元的老战友、老部下,对潘心元一家的情况最为了解。他在北京为周坤元安排了一个某机关幼儿园园长的职务,要她去北京工作。但周坤元说“我从来没做过什么领导,文化水平又不高,还是让有能力、有经验的同志去干吧。”后来,李维反同志也曾前后两次与湖南省委商定,安排周坤元到省政府参事室工作,但又被周坤元婉言谢绝了,她感激地说:

    “只要共产党回来就好了,我有碗稀粥喝就感到幸福啦!”因此,她仍然留在浏阳乡下给人带小孩、帮人洗衣服、为人挑猪毛……

     潘心元短暂一生的高风亮节,特别是他那种“自己多吃点苦,就可以使天下大多数人少吃点苦”的无私奉献精神,在周坤元身上得到了最好的继承与发扬光大。1999年4月,她刚度过百岁诞辰以后,突然被一场伤风感冒击倒了!不久病情恶化,她知道自己为时不多了,就将子孙们唤到床前,深沉地对他们说:

    “几年前,我曾写过一首‘怀念心元’的律诗,其中有二句是这样写的:‘儿女务须承父志,家财切莫赖相依’,这就算我留给你们的遗嘱吧。你们的爸爸、爷爷,一生‘舍小家为大家’,将家里的全部家产,直至宝贵生命,全都奉献给党的事业与人民,表现了一个共产党人的伟大信念与坦荡胸怀,你们一定要好好向他学习,继承他的遗志。要记住,你们日后不论什么时候、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向党、向人民伸手!一定要靠自力更生、自食其力地去克服困难,继续前进……”。

    周坤元喘了一口气后,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交给床前的孙媳妇说:

    “这是奶奶平时省吃俭用省下来的820元钱。其中220元,你们就留作我身后的费用,另外600元捐给国家,用于救灾……”。

    弥留之时,她已不能说话了,还反复做着“八、二、六”的手势,孙媳妇看到后,俯在她的耳边问她:

    “奶奶,你是说那820元钱,要拿600元捐给国家救灾,是吗?我们大家都已记住啦。”

    周坤元微微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尚能分辨的笑容,然后安然地仙逝了!

    潘心元生前有句名言:“我的头颅是钢铸铁浇的,对革命至死不移!”看看当今的贪官们,他们浑身的骨头可说全是黄金打造的了,但他们“至死不移”的却是权力、金钱、美女,整天不择手段地去追求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宝马香车的腐朽生活,他们在潘心元夫妇的英魂面前,难道不感到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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