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是S局的局长,准确地说是副局长,但他更喜欢别人称呼他王局,相处久了,大家就顺他的意,直接称呼他为王局长了。老王本来在三年前就可以去掉“副”字的,当时老局长退下去后,他觉得在局里没有人资格比他更老,当了十年的副局,再干三五年也就可以下去了,因此组织上不管怎么考虑,都会让他当S局的“一把手”。不想,结局出乎意料,中途杀出一匹黑马,年纪比他轻,资历比他浅的张副局长当了S局的“一把手”。这让老王十分的郁闷,虽然组织上强调要让有知识、有能力的年轻干部多锻炼,但老王一直来就觉得胸口憋了一口气。
三年来,老王已经习惯于在各种会议上哼哼哈哈,就是不发表意见,不拿主意,久而久之老王觉得自己在S局更象是一个局外人、旁观者。这三年来,局里的工作确实有了很大的起色,各项工程进展顺利,拆迁户们不知怎么的也不再上访闹事。局里精简了一批人员,以前那种人浮于事的现象彻底不见了。这可是上一届局领导班子一直想干却一直没有干的事情。现在人事关系太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往往是精简精简,人员却是越简越多。老王觉得张局长急于出政绩,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这一天,天气不错,老王的心情也不错,呷着龙井,看着报纸,嘴里还不时的哼上几支小曲。呷了一口茶,老王习惯性的抬头往门口瞟了一眼,“老王,你好啊!”是市纪委的林书记,“张局长在吗?”“在,在”老王差点将刚到喉咙的茶水给呛了出来,“这主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眼下从中央到地方,反腐工作是越抓越紧,“林书记这是第一次到S局,能有什么事让这位市委常委亲自跑一趟的?”望着从门口消失的林书记的背影,凭着多年在官场练就的敏感,老王觉得这件事绝不简单。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一种莫名的兴奋在体内不断酝酿、积累,并逐渐漫延到全身,使得老王喝不下茶,看不进报。老王知道,跟张局长谈话很少有人超过二十分钟,这是张局长定的规矩。每过一分钟,老王的心就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他知道,今天要是不把这件事搞清楚,他就是连晚上睡觉也睡不踏实。老王开始有点舌干口燥,他觉得自己多年来养成的遇事稳重的性格正在一点点流失,他也搞不清自己为何变得如此兴奋。
偷听他人谈话是不礼貌的,可老王的所有思维判断能力已经被兴奋和好奇心所淹没了。张局的办公室大门没有关严,隐隐约约不时有谈话声从门隙间飘出。“你明天必须到市里作全面的检查,……”这是市纪委林书记的声音,听起来很严厉“你不仅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组织负责……”。“检查”、“组织”、“负责”,老王心里不觉将这三个词联在了一起,这三个词从一个市纪委书记口中说出,意味着什么,难道还不够清楚?他觉得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再说偷听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老王此时已经全然没有了喝茶看报的兴趣,他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他用右手在左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虽然局里和社会上不时有传言,张局在哪项工程里照顾了哪个公司,收受了什么样的好处,有人甚至特意跑到老王办公室里,有意无意的透出这些消息,但老王从来就把这些话当作流言蜚语来听。今天看来,这些事情并非全部虚构,市纪委林书记的到来已经证明了张局长是有问题的。他今天才发现,自己在内心深处其实是一直希望张局长出事的,三年来他其实一直想证实组织当时选择张局长作为“一把手”的决定是多么的错误。
第二天,张局长没有来上班。
第三天,张局长依然没有来上班。老王觉得张局长出事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老王想,现在的年青干部,终究还是经不起诱惑,经不住考验。
第四天,太阳一大早就露了脸。走进局大门,老王破天荒的给门卫大爷问了声好,搞得门卫大爷一愣一愣的。老王刚进办公室,就看到组织部门的二位领导正在等他。老王脸上拂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他觉得三年前失去的东西似乎又一次触手可及。
“张局长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老王假装很惊讶。
“癌症,胃癌晚期。”
“什么?你说什么?”老王震惊的问道,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是真的,省医院已经确诊”。
“怎么会呢?这怎么可能?”虽是炎夏,老王却觉得有一丝寒意从脊梁升起。
“要不是市纪委的林书记和张局长是老同学,硬拉着张局长到市医院作全面检查,说不定张局长现在就已经倒在岗位上了”。老王觉得一阵头晕目胀,他这才真正明白那天市纪委林书记所说的“检查”、“组织”、“负责”的真实含义。
组织部门的领导走了。老王不知道这一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他记得自己哭了,泪流满面,这是自他老父亲去世后他唯一的一次流泪。他想了很多,发现自己多年来在名利场上已经迷失了自我。他很庆幸自己还会流泪。张局长那张消瘦、苍白的脸以及与实际年龄不符的苍老一次次在老王的脑海里浮现,他决定晚上就要到省城医院,他觉得自己在办公室一刻也不能多呆,他必须马上见到张局长,虽然他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但他觉得必须见到张局长才能让自己心安,否则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