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终究只能是海人鱼。
螺号将在天明时吹响。你知道晨曦似血,你将在第一滴血中溶解成为泡沫,遗失在浑茫的海上。海是没有边际的,螺号悠扬,并且还会造出梦境的深沉和永恒。
等你前往的这一种深沉和永恒,默默地近了。
你没有舟子,不能剪下阳光,你不能倾诉,你甚至不能哭泣。为你拥有的仅仅是注视,默默的、永远的注视。
海天茫茫,没有人理会你的注视。
你的默默的、永远的注视只能属于你。而你便在默默的深沉的注视中穿透你从未窥见过的自身的深谷。蓝色的血管自由地分岔或者聚合,鳞片在肌肤上写着湿润,鳍在身子用以行走处扬成炽烈的风帆,风帆上燃着此生的火焰。
还有一种形式,譬如海人鱼。说不定是那一天,是人有了鱼的回望,或者鱼有着人的向往,于是你的体内震荡着,波涛呼啸而出,心脏猛然的抽搐和鳃的舒张,你发现蓝色的血液暗暗地红了。你已陷落于风暴,或许你并不知道自己原来是渴望风暴的。
就为此,你便成为海人鱼。
在海与陆之间,在人与鱼之间,或者说在此与彼之间,甚至在断裂和粘连、幻灭与渴求之间……你在火焰的利刃上行走,步子透明如晨曦镀过的水泡。海水下面那些深蓝色的树林,林间那些燃烧一样的珊瑚,珊瑚中那些从不为语言侵扰的蠕虫,还有人间不曾有过的细柔的砂子,在海底缓缓地旋转,闪着奇异的光。
然而螺号吹响了。在水面上,那个你梦中看不真切的地方,螺号响了。它是为人类而吹响的。
你将向谁而去?
生命不以时间计算。生命的标准惟有身份和灵魂。你渴望融入生命而拥有灵魂。
承担了一场惊变,你所拥有是永恒的注视。有谁感知过,你的永恒的注视本该是蔚蓝和透明的,也本该有自己的喧响。你在人与鱼的边缘、海与陆的边缘、日与夜的边缘……假如生命真的能够抵达另一个生命,你将向谁而去?
醒来的时候你知道你正在爱着。
你终究不能言说,于是你也终究不能被言说。你的等待只能是暗暗的。你将在暗暗的虚拟中暗暗地旋转,暗暗地沉没。所有红过的血和燃烧的火焰都因不被言说而暗暗地化为泡沫。
螺号吹响时,晨曦一如你的血液在空渺的海上,你依然不能被言说。
然而号角响了!你将向谁而去?
洛 水 之 神
洛水之神在渡洛水时,溺于水。
这是一个雨季的罪错,假如不是这个罪错,她就像以往的雨季那样,在桑树的枝梢上轻轻地走过去了。
从前的人们喜欢在桑林里祷雨,这是因为从前的从前有十个太阳同时从桑树上升起。很难想象那株繁殖了那么多酷热炽烈的日神之母是什么模样。只是我见过的桑树,都是柔顺女子的形象,纤弱、洁净,每每在雨季来临时,悄然萌出嫩嫩的叶芽;而当雨季悄悄地过去,那些叶片也悄悄地苍郁着老了。
洛妃和河伯不想在雨季过后悄悄地老去。他们毕生所热衷做着的,是在桑葚子熟透的时候给日神的孩子洗澡。那么浴神的日子就该是长年不绝的雨季。无论沐浴之水是漫漶着,还是奔腾着汹涌着,总有一种浩瀚无涯的苦涩。
洛妃应河伯之邀,从时间和空间走来,不计路之迢迢,不计时之遥遥,直至河洛之畔,她激动的热泪盈眶。
假如河川的上游是少女,而当它漫漶到宽阔渊深的中下游,就成为母亲了。母亲带着泥土的颜色,许多岁月融在那里,很深沉了,很疲惫了,很不能被漠视和逾越了。所以对于洛妃来说,在天雨和河瀚搅和在一起无法目辩的流淌面前,是显得太微弱了。
还有一种解释,譬如洛神。溺死于河川的女子成为河川的神,这好象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河川要有个归属,女子的灵性也便给了河川。
这实在是一种“声哀厉而弥长”的梦想啊!
对于洛妃,河洛之水为她自由地描述了另一种生活。
假如一滴泪能长成一棵树,那么涣涣河洛之水能长成什么?假如有一种最最切肤的念想,我想那就是水的记忆了。在我的记忆里,到处是濡湿的痕迹,至今想起漫山遍野的树木,仿佛那就是水的存在形式,尤其是桑树。而河洛之水总是冰冷、朦胧,它一点一点地浸上来,一点一点地浸上来,在那里能听见它从洛妃身上汩汩流过的声响,能看见洛妃的长发在水面上一涡一涡漾开的形象。
就在那个桑枝和它的阔叶一起繁茂的雨季,洛妃窥见自己完全地成为湖泊之后,才恍然了悟,那种生命存在的方式,事实上是对生命的极度渴求。对于女人,水是不能缺失和缺位的。
滋养过世界的水,有愤而毁灭世界的决绝形式。被这种决绝形式深深震撼以后,你还觉得水是柔弱和绵软的么?
如果洪水再一次毁灭世界,有一些生命是无须拯救的,譬如女人,她原本就是水。
水呵。
当桑葚子一样熟透了的天空有风雨袭来,我想起了洛水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