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常常有这样的现象:有些往事,沉淀在心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淡化,以至于最后消失了。而有的往事,由于某种媒介的诱发,心灵产生感应,突然清晰起来,呈立体化出现在你的面前,令你追忆和感叹不已!
前不久,即2006年3月26日,本土著名作家叶文玲陪同著名电影艺术家谢晋一行人到玉环,为即将开拍的电影《浪漫的黄昏》选取拍摄景地。我们文联的同志带着一种任务、一种情结,走村穿巷寻找叶文玲小说里长塘镇(原型楚门镇)的河埠头、古戏台、石板街、古街房、旧村庄、村口的大樟树等一切的一切。
在寻觅的过程中,这些古戏台、石板街、旧农舍已无法给我们一个完整的如小说里描写的那情景,隐隐约约只能看到几处破败的院落、倾斜的老屋、零落的庙堂。而要回忆小说里的这些情景,只能穿过时间的隧道,把我们带回到历史那尘封的年代。
老樟树下
我们驻足在楚门镇东西村村口的老樟树前,这棵植于北宋具有938年的樟树,树干粗大,需三人合抱,树高五丈,树冠圆满,树姿壮丽。浓密青翠的枝叶向水泥路倾斜。樟树的不远处有一座三层钢混结构的楼房极不和谐地矗立着,樟树后面是一座小庙,虽香客不多,但香火不断。庙前不知那位蠢夫把破砖房极不雅致地搭靠在樟树旁。谢老指着房子,叹息着说,你们破坏了大自然,是历史的罪人!是的,如果追忆老樟树的历史,那肯定是这样一幅景象的:樟树前是一条通向村庄的石头路,村夫农妇或牵牛或挑担或背篓或牵小孩往来于樟树前,樟树下有一老农摆着茶摊。过路的客人、本地的村民,有事没事,都要在大樟树下歇歇脚、喝一口茶。只要茶水倒进蓝边大碗里,不论同桌的是知己还是陌路人,话闸子就打开了。村里的新闻,世事的变迁,人间的悲欢,正吏的还是野史的,电台播的大道新闻还是乡间小道消息,全都在喝茶乘凉中互相交换“版本”。说着,听着,有轻轻的叹息,有嗬嗬的笑声,也有愤世嫉俗的慨叹。无怪乎古时的柳泉居士蒲松龄先生也是在树下泉边开一小茶座,招呼过往客人,一边喝茶,一边收集订写《聊斋志异》的故事。几百年来,大樟树也以其旺盛而顽强的生命力,以其稳重而慈祥的形象,倾听着世间的沦海桑田,记录着世时的变迁。
水乡小镇
我们一行人在楚门南门街行走着,这里的街道已是严严实实的水泥路,街旁一半是七、八十年代的房屋,一半还残留着二、三十年代的老房子。要去寻找古时的老街,只有在叶文玲《青灯》笔下,去寻找长塘镇的一亭一庵、一河一溪、一草一木了。
“和所有的水乡小镇一样,长塘镇除了那条绕镇而流的小河外,还有许多小港河汊。镇北边,那银练似的小河分出两股曲曲弯弯河汊,切割出一片孤岛似的土地,那片地百亩方圆,不种稻、不种麦,盖了一座砖墙瓦舍的高庭大院,那房舍虽不是雕栋画梁,却也是重檐飞甍,构筑得颇为讲究;黑漆大门上嵌着狮头铜环,门楣上方的水磨石板,镌刻着三个隶书大字:清水庵。清水庵建筑在四面临水的‘岛’上,小镇人凡要到庵里烧香叩头做佛事,必须摇了小船或撑着木排才能摆渡过来,这过河涉水的一摆一渡,使虔诚的善男信女们未曾进庵,就有一种洗心濯面似的感觉,于是,小小的清水庵俨然成了小镇人心目中超凡脱俗的圣地。”……
然后,我们不仿浸漫着时间遐想,重温长塘镇一副副生活风情画,讲述长塘镇一个个往昔的生动故事。
小镇的东边,是一幢幢低矮错落但又井然有序的楼宇民房,白墙黑瓦,线条分明,极富南方特色。那老屋里的一对夫妇相依为命,相濡以沫,艰辛度日。那院落里一家十口,三代同堂,享受着融融的天伦之乐。
小镇的南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纤陌,瓜棚豆架,青葱翠绿,那些饱满的各类瓜果掩映在绿叶丛中,引来蜂飞蝶舞,而在远处的农家院落,不时传来鸡鸣犬吠声,好一派田园风光。那条通向河埠头的石板小路,来往着挑水和洗衣的村姑,阳光下,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那庭前屋后,各种各样的野花一齐开放,有的鹅黄,有的淡绿;有的洁白,有的殷红,五彩缤纷,姹紫嫣红,煞是壮观;而秋天万物成熟的季节,那木架上垂挂下来的秋实红果,晶亮晶亮的,叫人垂涎欲滴。
踩着凉凉的石板路,向街的两边视过去。王婶的小摊上,锅里的水沸得直冒水泡。递上一角钱,一碗漂着蛋丝葱花的馄饨便热腾腾地递到嘴边。去“马大嫂”小店,圆圆的火烧饼香喷喷地在你鼻前飘移。没钱的时候,去打铁铺前,看匠人们将烧红的铁块像捏面团似地捏成长长圆圆方方;看弹棉花的伯伯,背着一架大弓将棉花拨弄得纷纷扬扬散散,看久了,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乐趣。当然,如果赶在大雨,躲进阿水伯伯的小人书铺子,翻了一本又一本,天黑下了雨停了,还舍不得走。……
古 戏 台
现今玉环的农村,一般都有一庙一戏台,戏台大都是重建的或修缮过了,柱子换成了钢筋水泥柱,台板换成了空心水泥板。戏台的顶部和两旁崭新地嵌画着三国演义或穆桂英挂帅等故事场景。我们找了几十个戏台,终于在清港樟岙村、楚门东西村、城关环西村找到双层木结构的老戏台。老戏台大致是这样的:台下是八根粗大的柱子,顶着三十来块厚木板,台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架小小的木梯,台面虽不宽大,但结构紧凑,隐约尚能看出舞台的装饰性很强。我想这不仅迎合了人们的审美观,更为注重的是声学原理和戏曲表演形式。戏台中央顶部设有十分考究和华丽的穹形藻井,圆圆的像一口大钟,方方的像一口干井,可帮助演员拢音共鸣,符合声学原理。表演区两侧各有一个厢房,为乐队伴奏区,分文场和武场。戏台正上方两旁大都有两只卧在横梁上做工粗糙的龙,正中上方是一块牌匾,已看不出什么字了,周围的鸟兽图已模糊不清,但那班驳的雕花门窗,那剥落的古墙,那长满青苔的瓦阁,那只翘首的矫捷苍龙,还向人们诉说着这里曾有过的辉煌和历史的沧桑。
曾记得,每逢春节之前,农忙之后或端午、中秋、重阳、新屋落成、婚丧嫁娶以及修谱、建庙等等,都要请戏班演出,每逢开台演戏,村子里便热闹非凡,家家户户,买菜置酒,炊烟不断,三乡五里的亲朋好友都被请来做客看戏。村人们早早地吃罢晚饭,拎了张竹椅或板凳,有小孩的,就一手牵着小孩,兴致勃勃地赶着看戏。一次演出时间或三五天、或七八天不等。演出活动夜以继日,村民看戏如痴如醉。那《罗成叫关》里,俊美的罗成让人羡慕不已,扮相的小生念打十分精炼,骑马招式惊人地绝,戏台上把马的奔腾旋卧表现得酣畅淋漓,实际上,毫无马的踪影。李世民兄弟元吉与建成逼迫罗成出台迎敌,背后设歹计不出援兵,结果漂亮勇猛的罗成终于耗尽气力,被敌诱陷淤泥中乱箭射死。愤怒和凄凉中,罗成才感到“千言万语话难尽,血干袍短军不成”。罗成一生忠诚,英年战死,凄凄悲悲,让戏迷们伤感了好一阵子。特别是那次“小筱丹桂——尹如婵”演的《一缕麻》、《泪洒相思地》、《假凤求凰》……,那漂亮的脸蛋、雪白的牙齿,婀娜多姿的身材,倜傥潇洒的举止,情深意切的表演,把戏迷们迷得神魂颠倒;那在台上凄伤悲哀的演唱,时而如潺潺流水在山间流淌,时而如汹涌澎湃的瀑布在渲泻,戏迷们痴颠颠醉悠悠,好几天还不过神来。……
两位名家已离开玉环多时,但他们留给玉环的感叹时时在我的脑海里萦绕,让我温存那远逝的故事、远去的人家。我感慨于曾经辉煌的戏台和街道将在岁月的剥蚀下步入苍老。也期待于政府如何合理地规划好如今的建筑、保护好古文化,让历史把旧的遗迹和新的诞生都呈现在世人的眼前,让文明的足迹有保留地演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