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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贞德和秋瑾


    2006-05-18 15:30:50

    我想贞德是见过那个女孩的。那女孩对贞德说:

    “上帝总是把对世人要说的话,通过女孩启示于人间。”

    贞德说:“这是为什么?”

    女孩说:“这并不为什么!”

    这时,一位六翼天使从女孩的童话中飞过。雾从天使的薄翼上滑下来,两个女孩隔雾相望,看见对方的眼睛雾一样地朦胧着潮湿。

    贞德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时候,羊群正散漫在山坡上吃草。太阳漫无边际地洒落在这个世界上,草的绿色是一派乱纷纷的样子。没有一只羊抬头仰望一下天空,天空从来就在现实之外,也就没有一只羊在刹那之间突然关心草场之外的事情了。它们是一个种群,一个庞大的悠久的种群。如它们的前辈一样驯良地在坡上吃草,如它们的晚辈一样温顺地在坡上吃草。毕竟山坡上的草是年复一年长出来的。

    这位驯顺的的农家女孩和她的羊群一起沉浸在青草和湿热的空气构筑的氛围。然而,因为风的缘故,阳光摇落而破碎,滑过来又滑过去,终于在她的鞭梢慢慢消失。紧接着,天边是潮水一样耸起浪头的云,云的边缘是剑刃一样锋利的霞光;霞光在黑色的云团中骤然收缩之后突然爆迸,电闪闪地就在眼前,雷轰轰地就在头顶

    她十七岁,草芽儿一样刚刚直立在坡上。脚下是蒸腾着粘腻和湿热的土地。她不能和同龄人一样进入教堂,她远离了嘶哑或者清润的祷词和颂词,她站在日复一日的时间的高处、站在年复一年生长着青草的坡上,所以她听到风暴一步一步走来的声音:

    ――拯救法兰西!去拯救覆亡中的法兰西!你听见山的那一边,不长青草只长烈焰的土地的悲鸣吗?

    现在,她将是泉水了。以她纤弱的身躯和巨大的活力穿岩破壑,激荡起洪流、潮水,承载起土地的苦难,还有为挣脱而零落的灵魂。

    她身披铠甲,如平时拿握牧鞭一样,把剑斜倚在臂弯,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那件事。

    每一个孤身上路的女子,在感到自己将要进入一场风暴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都要痛哭一场……过于巨大的使命,令营营众生望而却步。当少女贞德从错愕中惊起,四顾无人,确认这是惟她而横亘的使命,内心深处骤然而起的,是如使命一样的奔赴和艰辛。

    即使从未得到贞德零星的音讯,秋瑾也注定是要承受那种使命和感动的,所以可以称之为圣洁的心跳和历程,只在源头和终结的地方相通,而其中又各有各的故事,并且又各有各的背景和过程。

    “要是我不去,谁去?”贞德说。

    “悲祖国之陆沉谁挽?”秋瑾说。

    较之那个手执木勺,径自走向林子的女孩,秋瑾从那道拦截了无数热血的“家”的门槛,走向一场风暴,本身就会有更多的故事。

    她本该是一个系着蓝布围裙,在湿润的雨季数点着乌篷摇曳倾听吴侬软语唱遍阡陌的江南女娃,或是将婀娜纤腰闪过长满绿苔的青石板桥,小心翼翼地提着半壶老酒往家走。然而,使命并不因此而他落。她的胯下有马,把一把锋利的剑,伟岸地佩在腰间。殊知她的风暴是要推翻一个帝制,你依然觉得女性若水、水很柔弱么?若她真与那个童话中的女孩倾心交流,肯定会有更多的话要说。

    在需要以生命的形式进入一个历史事件的时候,女性往往更沉浸于感动。对于她们来说,选择更多是从心灵出发,并以冷峻的扫视和解读决定行止。

    成为殉难者,成为传说,进入黯淡的现实世界中一场横扫尘埃的风暴中心,无疑是一个悲剧,尤其是对于一个女性,是把拯救倾泻到她的肩上、让她经受感动和承担使命的女孩的悲剧。这不显得过于冷酷和毫无道理么?

    在法兰西欢腾的日子,在天国花园的似锦繁花向所有世人开放的日子,在一层一层的人海额手仰望远天的日子,贞德,她至死认定自己进入那场风暴是一种责任。然而没有人能够挽救她。她孤零零地被缚在人群之外,四周见火就着的柴薪还在不断地加高,以至围观者看不到火刑柱中的死囚。

    刑前贞德做过很长时间的祈祷,她抱吻十字架上受难的耶苏。当巨大的拜占庭的教旨火焰恣肆的时候,人们听到她一直呼喊着她的信仰――按米什莱的说法是:“一万人都哭泣了!”这些到广场上过节的人,都成了见证。

    而秋瑾是被捆绑着押向初秋的街头的。

    行刑时,剿灭一个人的生命的同时还包括剥夺最后的尊严。背插不知从哪个朝代遗传下来的亡命长签,甚至背着她的罪状和用罪状修饰过的姓名;一道侮辱性的朱红斜勾从那里划过。那个木木地看着一个高贵的生命被屠戮的人群,那个等待着领取一个人血馒头的人群,然后从她的头颅在掷地的那一声震撼中惊醒的人群。秋瑾已经准备好了要迎接一个新的世界,而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要迎接她。于是她面对闪着冷光的阔板屠刀说:“且住!容我一望,有无亲友来别我?”落在额上的雨点粘腻得正如她出生的那个深巷的酒;浑浊而倒伏的荼蘼、依然沉陷的沼泽、人群……她寻找一双回应寻找的眼睛,找了很久,于是她闭上眼睛……

    我常常觉得自己置身于低陷的山谷,山谷的平庸和暗夜的粗俗濡染着惶惑。当沉黯的天空有闷雷炸响,我看见了她们。

    一个时代哪怕什么也没有留下,却留下一、二个人,一、二个圣洁的、伟大的人,如荒漠中兀立着一座山,即便是女性,这个时代就是伟大的。那令人心碎的、神明一般的对人群的一瞥,是女性最终的美丽。你看见随着她呼出的最后一口气,飞出一只鸽子,那是因为她披着一袭缀满繁星的衣裙,走完她整个的一生。
童话的结尾说,有一把剑,在女孩的注视中蓦然升起,直飞到天上,成为一弯星斗之柄。那里面如盛满汪洋一样盛满露水。在虔诚的眼睛仰望它的时候,露水会溅落下来,净化人的心灵。

    也说夏娃和女娲

    这是一个一直迷魅人类心智和感情的问题:我们来自哪里?

    在希伯来人那里,人来自上帝——天和地、日和夜、海洋和风、草木和花、飞鸟和鱼……而上帝依然感到寂寞,于是依照自己的形态,造出些人来。
在中国的神话系统中,人来自于女娲。女娲炼五色石修补天之塌漏,洪水退去,天地各归其位。她把随手摘取的花瓣一路抛撒,来到水边,用一种叫作“抟”的手艺做出了人。

    女娲吹一口气,一队一队的泥人在她的脚边缓缓排开,伸伸脚踢踢腿,摇摇摆地走了。

    似乎中国人对人之初始的解读比西方的神创论进步,譬如有具体的细节和过程,有材料、工艺手法和流程……

    想起来还是让人感到沮丧,人类对自身来源的理解,被推置在自身之外的神力上,希期从自身之外寻找超拔的主宰,嵌缀出一片可供仰望的星空。譬如一个蜂群,一个蚁群,一个蚜虫群,各自推举出共同的王者,并根据它的好恶来设定自己,让蚁王或蜂王或蚜虫王漫不经心地制造它版式一律的臣民。人们之对自身的草稿,是以神的作业为蓝本的。

    上帝所设定的人同其它有生命的物种一样,除了有饿、痛、冷和与之对应的感觉之外,不应该有个体意志,即使有,也要依附或顺从原生的主体。

    第一个叛逆者是夏娃。一个不很成熟的味道还有点涩的苹果,让她鼓荡起对自身本源的悖逆和对上帝怀疑的勇气。上帝绝没有想到造她时用的亚当一根肋骨竟然是一块反骨,激活的机制是蛇的“忽悠”和诱导。上帝牧园中的苹果使亚当和夏娃的世界豁然开朗,也使人类突然意识到身体某些部位存在的意义。

    然而女娲是没有苹果的。

    女娲蜷腿倚在水边,以她的坚忍和勤苦,持续不断地抟土造人。她累了,烦了,于是举起一根长绳,向泥浆抽打,溅出的泥点纷纷坠地,结果是漫山遍野到处是望去一片浑浑噩噩的面孔,或者连面孔都可以忽略不谈的蚁民。

    上帝的作为是把人分出了男女。他在盛怒之下,把亚当和夏娃放逐出牧园,说:从此你要备受分娩的痛苦,要服侍你的丈夫,要服他的管!原来男女之不能平等,其真凶也是上帝!似乎他想以此形成一种秩序,女性因此受尽了深重的苦难。但上帝万万料想把到的是,正是这些惩戒和警示,使生命形态有了深层的意思,性别组合成为社会的基本元素的同时,也衍生很多变数。尽管这在上帝也不是那么愿意的。

    而女娲的抟土和引绳,把人分出了贵和贱,分出了阶级。贵者富,贱者贫。财富和权力发生了严重的倾斜。在这里,精巧和粗糙不仅是制作工艺的不同,更是“出生”的不同。身份和角色等级的差异是社会的本质。在人被创造之前,这种差异是不存在的。它是创造的一部分,它也是被创造的。中国人羞于谈性,却能从人初源头找到这种等级差异的根据,即便是宿命,在不同的文化模式中,差异也是巨大的。似乎也想以此形成一种秩序,让贫贱者忍受高贵者的欺压和盘剥。

    人的真正的故事,便从反叛开始。人的社会动荡起来,有如最初孕育生命的海洋,风浪莫测,险象环生。虽说个体的等级差异充满偶然性,却使世界一再脱离神的预想和既定的例证,人类有了神与王者规定给予的全然不同的自己的梦。你觉得有一股由内而外的力量使自己丰满而且充盈,有一种前无始后无终、生生不息的生命感受。这一切都在扳动历史轮辙曲里曲拐地前行。

    人的境况,追根溯源是精神的境况,辉耀于天幕之上的人类理想,使人成其为人。因之,每一个仰望于理想的跋涉者,都承担着人类的命运。没有一只神的手可以代替人的责任。这一命题的破解,较之生命的始造之伟岸和神奇,较之夏娃的原罪和神的盛怒,又算得了什么?

    女娲最终还是摆脱了性之避讳,以人首蛇身的姿态,与伏羲交尾相接,成为性的组合的标识。这里表述的不是世界的疏离,而是人类切近的实存;不是只能留下不安和遗憾的瞬间状态,而是永恒的生命原色和剔尽修饰杂质的大美。形的浑沌和神的幽邃令人不禁颤栗,从而不敢触碰。仿佛想起自己茫茫的来路,想起记忆之前那温软静谧的所在,想起生命初始微茫的召唤和周遭朦胧的诱引。

    对于女娲来说,挽着两极的赤诚纯然是情感的,而非理念的;纯然是心灵的,而非智能的。女娲不以冷峻的扫视和解析的目光去把握世界,女娲是倾听,是触摸和维护。女娲没有多汁的苹果提供的悖逆思维,因而,期待的是如出一辙的面目和一统的意志。深受传统桎梏紧紧锁箍着的观念和艺术形象中,女娲依然是蜂或蚁或蚜虫王国秩序的至高无上的坐标。这二元状态的怪物,在以蛇的身体互相缠绕的同时,又羞答答地以人首而分离。分离的部分依然是在企图维护超稳定的结构:一个手中高举着“规”,一个手中紧握着“矩”。也有这样的说法,说是一个手中举着的是“制” ,一个手中举着的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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