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步还在门外,我的影子已被阳光领进西泠印社的圆洞门,像一只昆虫的触角,在光线中触摸历史。
这儿真是安静。对我而言,可以发思古之幽情。对古人而言,想必可以随意摆放任何飞扬的灵感、激情和深沉的思想吧。
一百年前,孤山脚下的这块闲地比现在更为安静。这里曾有许多宋、元、明时期的古楼台建筑,但大多已湮灭废弃,只留下了数峰阁等几处。 1904年夏天,想必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这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那是布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瓷实、轻快。没有人知道,这些轻快的脚步声正承载着一个繁重而神圣的历史文化使命,而这片废山弃水也将因此而名重天下。
来人是一帮三十几岁的青年篆刻家——“浙派”篆刻传人丁仁、王、叶为铭、吴隐等。篆刻艺术自先秦、汉魏便已盛行,至明清两代进入了中国篆刻史上又一高峰,产生了许多风格迥异的大家,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浙派”、“皖派”。以清代丁敬等“西泠八家”为首的“浙派”,一洗以往篆刻纤巧婉丽的风格,以苍劲古朴独步印史。
这些青年人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后,便倾尽家产,购地筑屋,整修成一个美妙的山水园林,兼收并蓄、笑纳各派,成立了我国第一个研究金石、篆刻艺术的学术团体,安家在此,取名“西泠印社”。
既然是社,当有一社之长,可是谁来当社长呢?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不料因为四位创始人一直谦让,谁也不肯就任,一拖就是十年。 1914年,西泠印社建社十周年纪念盛会时,大家公推一代大师吴昌硕为首任社长。
吴昌硕( 1844-1927)出生于浙江安吉鄣吴村。他的二十二世祖先吴瑾是南宋的抗金将领,随宋室南迁后不再属意功名,隐居鄣吴村,后人世代耕读为生,但“代有闻人”。吴昌硕的祖父、父亲均是举人、秀才出身,吴昌硕从小受父亲影响,醉心于书法、篆刻,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二十二岁时,勉强应试,中了秀才,仍无意科举,决意专事艺术。
1869年,吴昌硕离开家乡到杭州、苏州、上海等地寻师访友, 刻苦学艺,先后师从国学大师俞曲园、书法家杨藐、金石书画家吴大等人,不断创新,成为集诗、书、画、印为一体的一代艺术大师,在多个艺术领域上成就辉煌,影响深远。
吴昌硕就任首任社长后,西泠印社更是声名远播、人才荟萃、名家辈出,以卓越的艺术成就、丰富的文物收藏和文化经营享誉海内外,被称为“天下第一社”。
每逢清明、重阳,全国各地及港、澳、台和韩国、新加坡、日本等地的社友都会携带作品和藏品前来,探讨篆刻技艺、赏鉴印学艺术。近百年社史、几代印人,西泠印社有三百多名社员,其中最著名的是历任社长 --吴昌硕、马衡、张宗祥、沙孟海、赵朴初和十二位印社精英--李叔同、黄宾虹、马一浮、潘天寿、傅抱石、河井荃庐(日本)、丰子恺等人,而弘一法师李叔同--这位传奇式的新文化运动先躯者,可谓西泠印社第一社员。
李叔同( 1880-1942)前半生驰名于艺术教育界,在音乐、美术、诗词、篆刻、金石、 书法、教育、哲学、法学、汉字学、社会学、广告学、出版学、环境与动植物保护、人体断食实验诸方面均有创造性发展。 中年出家后成为佛教律宗有名的高僧,是中国传统文化与佛教文化相结合的优秀代表。李叔同青少年时期就在金石篆刻方面取得了不凡成绩。1912年秋,他应聘到浙师任教,在学校组织金石篆刻研究会乐石社,被推为社长。他与吴昌硕、叶舟等都是好友,西泠印社举行创建十周年大会时,他和夏尊等人加入西泠印社。后来他出家时,把生平收藏的珍贵印章都赠送给了西泠印社,社中石壁上的“印藏”就是为收藏印章和纪念此事所凿。
西泠印社不愧为古都杭州的一面文化旗帜。但对于西湖而言, 西泠印社的意义还不仅在此,因为它是一处独特的,融人文、自然之美于一体的园林,被园林名家陈从周誉为“湖上园林之冠”。
西泠印社顺着孤山缓坡延展,下、中、上三部分景致层次分明。漫步其中,心境也会因之而跌宕起伏。
从孤山路正门起,绕金莲碧池,左右碑廊有众多名家的线刻图画、楹联。西边有翠竹葱郁,旁有唐朝白居易经常停留的竹阁,有诗“晚坐松檐下,宵眠竹阁间”。竹阁对面有一株南朝古柏,正对是柏堂,为宋元年间志铨和尚修建,苏轼曾作“此柏未枯君记取,灰心聊伴小乘禅”等诗句。绕过柏堂,迎面矗立石牌坊一座,上有“西泠印社”隶书门额。
沿山径拾级而上,为第二层次,那森森的绿意尤其催人寻古思幽。过亭廊,有宝印山房、仰贤亭,还有日本印学家长尾甲题的“印泉”, 据说是1911年印社修整老墙时无意中掘出的一眼山泉,和闲泉、潜泉、文泉等一并为印社四泉。信步走来,细细品鉴,每一步都有与文化遗迹和趣味典故频频相遇的惊喜。
绿藤层层缠绕的鸿雪径,上不见天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坐着,闭上眼,会感觉自己正在一个清晰无比的梦里,梦里有百年印社昏黄的夜灯,有和西湖水一样轻柔的人声,有红色印泥的缕缕清香……
一到山顶平地,景致豁然开朗。西泠印社标志性景观华严经塔矗立正中,统领园林布局。高下错落着观乐楼、纪念浙派印艺鼻祖丁敬(号“龙泓山人”)的小龙泓洞,还有剔藓亭、规印崖、题襟馆等,最珍贵的是汉三老石室所藏的一方距今一千九百多年的汉三老讳字忌日碑,是现存最古老的汉文石质碑刻。该碑出土于清咸丰二年(1852),是一方价值连城的国宝,但因战乱流落民间。1921年秋天,有外国人欲以重金购取汉三老碑并运出国外。消息传来,吴昌硕、丁辅之先生等深感痛心耻辱,焦急万分,他们联合浙江同乡四处奔走,发起了一场抢救汉三老碑的活动,印社社员纷纷捐献书画、印谱、古画举行义卖,最后集六十余人之力,以八千元重金将汉三老碑赎回,又凑钱建造石房以永久保存。
登上四照阁,开窗四望,西湖烟波一览无余。正是“面面有情,环水抱山山抱水;心心相印,因人传地地传人”。有人说西湖山水是一幅水墨长卷,西泠印社就是那长卷上的一方印章。的确,一个西泠印社,面积不过五亩,一枚小小印章,面积不过方寸,却是一样的曲折幽邃,精巧之至,一样的宏阔高远,气象万千。
我在光线中领略这万千气象,忽然看见,西泠印社古朴的苍青色屋檐上开满了娇嫩的瓦花。
雷峰夕照·苍凉一笔
年秋天,浪漫诗人徐志摩在他的日记中不无忧虑地写道:“路上我们逛了雷峰塔——塔里面四大根砖柱已被拆成倒置圆锥体形,看了危险极了。”
六年后的秋天,一个天高气爽的午后,孤山脚下俞楼年轻的女主人许宝驯和往常一样走上楼台,凭栏远眺。远处的山、远处的水、远处的雷峰塔也和往常一样安详、澄明。忽然,随着一声闷雷般的轰隆声,南屏山方向瞬间腾起一股黑烟……
雷峰塔倒了!
许宝驯不由惊呆了,一时以为自己在做梦,继而恍然大悟。难怪前些天雷峰塔上的宿鸟时时惊飞而散,原来,那就是预兆。千年雷峰塔不仅垂垂老矣,而且早已病入膏肓,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雷峰塔曾经有过一个幸福的童年。北宋开宝八年,吴越国王钱弘的一个王妃为奉藏佛螺髻发以祈国泰民安建造了一座皇妃塔,也叫西关砖塔。它在中国古建筑史上具有重要的时代意义,不仅体量堪称古塔之最,而且构思精细,工艺精湛。塔身为七层八面木构檐廊、双套筒砖砌。最特别的是,塔砖为专门烧制,分有字无孔和有孔无字两种,每块有孔的塔砖内都藏有佛教的至高佛经《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是中国雕刻印刷的精品,也是我国发现最早的宋初木刻印刷品,极为珍贵。塔下还供奉着十六尊鎏金铜罗汉像。因为此塔位于西湖南岸南屏山脉夕照山雷峰上,故又称雷峰塔。每当夕阳西照,塔影横空,金碧辉煌,雄伟壮观,与保塔隔湖相望,呈现出“南北相对峙,一湖映双塔”的绝色美景。宋代诗人林和靖有《中峰诗》一首,曾描绘了当时的风光:“中峰一径分,盘折上幽云。夕照全村见,秋涛隔岭闻。”后来雷峰夕照成为西湖十景之一,据说同这首诗很有关系。
然而,好日子没过多久,一场场浩劫便接踵而来。北宋末,雷峰塔突遭雷击焚毁。南宋初,经修复后,比原塔减去二级成为五级浮屠。此后,因年久失修,加上民间误传经砖为金砖,盗挖的人很多,塔基开始削弱。明嘉靖年间,倭寇海盗侵入杭州,怀疑雷峰塔中藏有伏兵,放了一把大火,木结构檐廊和塔顶都被大火吞噬,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塔心凌空兀立。
“雷峰残塔紫烟中,潦倒斜曛似醉翁。”可怜雷峰塔还没有过青葱岁月,便直接从童年步入了暮年。四百年来,他像一位饱经风霜的酡颜老衲,凄然独守残阳,倒是为原本妩媚之至的西湖平添了一份苍凉和壮美。雍正年间成书的《西湖志》这样赞美雷峰夕照一景:“孤塔岿然独存,砖皆赤色,藤萝牵引,苍翠可爱,日光西照,亭台金碧,与山光倒映,如金镜初开,火珠将附。虽赤城栖霞不是过也。”浪漫诗人徐志摩也对雷峰塔情有独钟,他说:“我不爱什么九曲,也不爱什么三潭,我爱在月光下看雷峰静极了的影子--我见了那个,便不要性命。”一首《月下雷峰影片》让无数后人对雷峰塔旧影浮想联翩: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假如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这无疑是一道美景,却是一道让人难过的美景。同样作为文人的鲁迅,就毫不留情地用“不舒服”、“破破烂烂”几个字道出了这个不争的事实。承载着佛教文化、诗词文化和历史文化的千年宝塔竟然沦落至此,怎能不说不幸?
然而他的厄运结束了吗?没有。
人们还在继续挖砖。雷峰塔倒后,胡也频曾给《京报副刊》的编者孙伏园写过一封信,说:“我们那里的乡下人差不多都有这样的迷信, 说是能够把雷峰塔的砖拿一块放在家里必定平安、如意,无论什么凶事都能够化吉,所以到雷峰塔去观瞻的乡下人,都要偷偷地把塔砖挖一块带回家去--我的表兄曾这样做过的--你想,一人一块,久而久之,那雷峰塔里的砖都给人家挖空了,塔岂有不倒掉的道理?”
于是, 1924年9月25日下午1时40分许,雷峰塔终于倒掉了。
塔倒了,死了,解脱了。
可是他的厄运结束了吗?还没有。
塔倒后,碎砖累累,不下万千。杭州城万人空巷赶去看热闹,不少人还趁乱在塔砖堆里淘宝,居然也有发意外之财的。就像一个老人死了,还要被盗窃一空,尸骨无存。
可是他的厄运结束了吗?还没有。
即使尸骨无存,人们还是不放过他,还要为他的倒塌欢欣鼓舞。人们很自觉地记住了万恶的雷峰塔是用来镇压白娘子的,并很自觉地与鲁迅先生同仇敌忾,记住了《论雷峰塔的倒掉》和《再论雷峰塔的倒掉》对他的厌恶和痛恨。
当然,为之痛惜的也大有人在。即便是鲁迅先生,也在《再论雷峰塔的倒掉》里含蓄地表达了“惋惜”、“悲哀”之意。孤山脚下俞楼年轻的男主人俞平伯先生亲眼目睹塔倒四年后,远在北京仍不胜心痛,在《雷峰塔考略》里“赞叹之,痛惜之”。多情的徐志摩则带着苦闷和彷徨,对着绵绵细雨中的雷峰塔废墟,写下了一首荡气回肠的《再不见雷峰》: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象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记忆中。”
然而欢喜也罢,唾骂也罢,痛惜也罢,又有何本质的区别呢?无非是把雷峰塔作为表达个人思想和情感的道具而已。
雷峰塔的诞生原本始于祈祝国泰民安的美好愿望,他的倒塌也自然宣告了这个美好愿望的破灭。最可悲的是,致使他最终破灭的原因不仅是天灾,还有人祸。一座千年宝塔,一座和人一样有生老病死的塔,有谁替他想过,生前死后,他是否承受了太多的牵强附会,以致无辜的他不仅失去了生命,还失去了自我。
一个人遭此劫难,可以呐喊,可以痛哭,一座塔,又能如何呢?
2002年秋天,西湖南岸矗立起一座崭新的雷峰塔。重建者说,这是中国首座彩色铜雕宝塔,它传承了老塔的“魂”与“神”,它不是一个假古董,而是一件艺术精品,是重建的一处历史文化景观。
夕阳西照,塔影横空,金碧辉煌,雄伟壮观。隔湖远眺,我欣慰地想,很多年后,新塔一定也会成为历史古迹和瑰宝。
这时,我听见不复存在的废墟深处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他是一个馨香的、传世的婴儿,但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