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了,太阳还高高的挂在西方那灰兰色的天幕上,不断的毫不吝啬地把热能喷向大地喷向人间。我扇着扇子,躺在丽水外甥送的竹木躺椅上,三十多年的汗渍把竹片染成暗红色,躺在上面似乎格外凉爽舒服。
“咚、咚、咚”四岁的孙女田田该回来了,我起来开了门,果然是她。
“爷爷你看,恁大的葡萄。”她把红色的塑料袋在我眼前晃动着,笑咪咪地说。
“谁买给你的?”我明知故问。
“姑妈。”她说着,把一串个头像乒乓球那么大的,黑里透红的葡萄拿出来,摘下一颗递给我。我接过来打算往嘴里塞,她很着急地大声嚷了起来:
“皮还没剥呢?大笨蛋。”我听从她的“教导”乖乖地剥了皮,塞到嘴里。个头太大不能囫囵吞枣,只好咀嚼起来。
“爷爷,葡萄酸不酸?”田田淘气地问。
“真酸哪!”我故意逗她。然而,不知怎么的,经她这么一问,竟咀嚼出一股辛酸苦涩的味道来,一段尘封的故事浮现在眼前。
一九五二年秋末,正是葡萄旺熟的时节。一天傍晚,太阳已掉到西山的树杈儿上,习习的山风有气没力地,驱赶太阳射下来的最后一股热气。土改工作小队的陈队长,慢吞吞的一步一点头地,登上去工作队员徐阿法家的石头岭。
徐阿法,比我大三岁,去年和我在青田中学读完初中第三册,就休学参加土地改革工作培训班,结业后分到陈队长摩下。这时他正在吃晚饭,见队长来了,就放下碗筷出来迎接。陈队长走到屋墙外摆着的条石旁,伸手摸了一下条石:
“你这里太阳荫得早,条石不烫了,就在这里坐一下吧!”并示意阿法坐在他的旁边。陈队长解开手帕包,拿出两串绿宝石般的晶莹剔透的葡萄,递一串给阿法。
“哪里来的?”阿法明知故问,他知道村里唯我家有一株葡萄。
“民兵上午从‘秀才’家摘的,这葡萄可真甜呐。”陈队长回答,摘一粒放到嘴里。接着说:
“秀才(村人都这样叫我爸)的材料又退回来啦,说是条件够不上划地主。昨天乡里开会,中队长又批评我们,说我们思想保守、工作不力,至今还挖不出一个地主来。”陈队长觉得很委屈。
“条件是不足啊,他家共有水田45担(合9亩)自己耕种38担,没雇长工,只有7担出租。全家十口人,按人均最多只是村中的中上水平。而那座新屋,众所周知是用番邦银盖的,绝非剥削而来……”阿法书生气十足的这样想。
“你在想什么?”队长见状问。
“哦!我,这么说来,不挖出一个地主来是不行的。”阿法慌忙搪塞。
“岂止一个?按上面指标,岭头村至少得挖出三个地主。可是,你们岭头最大的‘财主’徐秀才,有水田45担,新旧房屋14间都不够条件,这三个地主到哪里挖去?……”陈队长显得有点为难,有点焦急,有点无奈,也有点牢骚。把葡萄一粒接一粒地往嘴里扔,又把葡萄皮狠狠地吐到路下的稻田里,吐得老远老远。
阿法不便说什么,就把视线遥指对面岭头垟中的那座盖着暗红色瓦片的大屋:正屋五间、两伙厢四间、再加两轩房共十一间。盖在那开阔的田垟中间,确实巍峨雄伟,十分显眼招风。那株全村唯一的大葡萄就栽在石首轩房外的空基上,紧倚轩房的葡萄架就有一层楼高,一间房大。看着看着,阿法发现有几个人爬上葡萄架,于是招呼陈队长说:
“陈队长,你看又有三个人爬上葡萄架了,我看‘主人’是不敢再管了。”
“他还敢管?能看清楚都是谁吗?”陈队长问。
“太远了,看不清。不过有一个好像是小孩子。”阿法不很肯定地说。
“那小孩一定是守钿儿。”陈队长武断地说。
“何以见得?”阿法觉得很奇怪。
“因为他嘴馋贪吃呗。前天他爬不上架,就拿竹竿打,把葡萄打得稀巴烂,还抓一把叫我吃呢。”讲到这里,陈队长似乎若有所思,若有所悟地问阿法:
“听说徐守钿这个打赌精,曾与秀才的前妻轧姘头,秀才忍无可忍才把前妻卖了?”
“听老人说过,确实如此。守钿也是旅法归侨,但他生性好赌蒙赌,就是守不住‘钿’和‘田’。秀才买了他几担水田,他就三年两头去‘找价’,为此两人曾打过官司。如今,你是知道的,他家几乎一贫如洗,常年去青田城里混迹,听说常常担水卖……”阿法老生常谈地说。可是,陈队长今天却从‘老生常谈’里听出一番新意来。他把“姘头”,“一贫如洗”,“担水客”,“卖田打官司”以及“摘葡萄”等个案都用“阶级斗争”这条主线贯穿起来,他几乎高兴得叫了起来:
“找到啦!我们找到啦!……”
“陈队长,你找到什么啦?”阿法不解地问。
“中队长不是叫我们发动群众,培养苦主吗?你看徐守钿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苦主吗!为卖田而胆敢和地主打官司,说明他‘苦大仇深’……,这真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啊!”陈队长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略加思索后,他就作出今后的工作部署:
“阿法,从明天开始,我们大家分别下去进行暗察私访,全力培养苦主。”
陈队长,阜山人,而立之年,原来是位出色的小学教师,语文功底十分了得。如今他全身心投入土改工作,他对阶级斗争心领神会,很有一套。此时此刻,他觉得十分轻松和兴奋,对挖地主信心倍增。他怀着愉悦的心情;迎着飒飒的山风,踏着沉沉的夜色,听着秋虫的鸣叫,迈着八字步,一步一点头地往回走。只可惜,这时“月兔”尚未爬上东山,不然,吴刚或许会捧出桂花葡萄酒为他祝贺呢。
经过一个多月的搜罗挖掘,培养了七八个“苦大仇深”的苦主:有田地被霸占的;有树木被砍伐的;有耕牛被打伤的;有鸡鸭被打死的;更有小孩被地主狗吓病咬伤的,等等等等。这些“素材”经过陈队长生辉的妙笔加工润色,一个恶霸地主的狰狞面目描绘得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第一次控诉斗争大会,在县政府批文尚未下达时,就提前开锣了。一个晨霜如雪的早上,我爸被剥去了破棉衣,五花大绑,提前押去会场“亮相”。他跪在四面无遮拦的露天台上,浑身哆嗦颤抖,幸好五花大绳绑得结实,不然,他那套如柴的瘦骨定将被抖散架了。斗争开始,四把锃亮的刺刀“护卫”着他。为鼓舞斗争气氛,陈队长亲自上台带领群众喊口号:
“打倒恶霸地主×××!”
苦主一个接一个上台控诉地主的罪行,其中和那株大葡萄树有关的有两起。大苦主徐守钿第二次上台控诉。他说:
“狼心狗肺的恶霸地主,故意栽了株葡萄,害得我的孩子嘴谗。去向他讨,地主不仅不给,反而放出大黄狗,咬伤了我女儿的腿,撕破了我女儿的裤……”
“你女儿几岁了?”后来文革中的“牛鬼蛇神”,当年的贫农民兵调皮地问。台下哄堂大笑,陈队长忙上台高喊:
“肃静!肃静!”
另一个上台控诉的,是一个个子矮矮瘦瘦的年轻人。他说:
“黑良心的地主,叫我大热天担葡萄到北山白岩换大米,却用掺了大量泥砂的米给我当工钱……。”
“天诛儿,做人要有良心,你换回的几斗大米直接拿回家里吃了,至今还没还……。”年轻人的母亲在台下,用北山腔当面训斥他的儿子。当然,训斥很快被陈队长制止了,可是,台下一片哗然,嘘声、笑声、议论声不断。连中队部下来监察的同志也笑弯了腰,搞得陈队长十分尴尬。
后来,新屋没收了,分给五户贫雇农。由于葡萄的所有权解决不了,就把它砍了。
说怪也真怪,自那株葡萄被消灭后,半个多世纪来。一个诺大的村子,六百多人口,竟没有人再种过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