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弟俩,一高一矮,站在滩上裸着乌黑的门板一样阔的背脊。浊黄的海水哗哗卷上来,脚后跟下的泥土陷下一个窝……
他们站得笔直,盯着远处青水洋面上白雾缠绕的青龙礁。残阳给他们的背脊抹上一层油彩。
小时候,刚学会划水,阿爷便领着他们来到这里,举起关节僵硬的手指,指着说。只有驯服这块涌高浪急的海面,登上青龙礁的人,才够资格下船打鱼,祖祖辈辈都守这规距。从此,青龙礁占据了一对小小的心房,一天一天,他们越来越渴望游到那边去。
现在他们长大了,骨骼象钢筋一样硬韧,肌肉象小丘一般隆起。他们知道。该是去的时候了……
他们喇啦啦地淌过浅水滩,慢慢蹲下身子。一个浪头打湿了茅草般的头发,个头高出一截的弟弟快活地拍打厚实的胸肌,一边仰天嘶嘶叫着,哥哥只从嗓底发出一声闷雷似的低唤。
他们轻快地划动手脚,朝前游去。海水吮吸了身上的汗珠。又象绸裹住身子。风吹过海面,宛如尖锥划破玻璃。弟弟一个猛子扎下去,老远才冒出头。
“哥,快点!”
哥哥笑笑,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他们都回头望望抛在背后的弧形的岸。
悬崖上,一位老渔翁拄着龙头拐,面对大海,站着,颏下飘动着长长的银须。
风呜呜响。
他们已经游出狭长的海湾。海面腾起迷漾漾的水雾,转青的水冷得彻骨。这段水路,耗掉了一半精力,但青龙礁好象还在天边。他们有些累了,翻身仰躺在水上,慢慢用脚蹬水。
昨天,阿爷把他们叫到跟前。
“崽儿,该去了。”
俩人规规矩矩站着。
“明日好天气,去吧!”
弟弟跳起来,说:“我,早就想……”转眼瞥见哥哥脸黑沉沉的,象打暴的天,半截话儿咽下肚。
“阿爷,你说,那青龙礁上究竟有什么?”
爷爷一愣,瞪了他一眼,低头“啪啪啪”劈起柴禾。
“别人说,礁上有座庙,一座破庙。你是叫咱给观音娘娘磕头去的。”
“谁说的?”
他说出一个名字。
爷爷满脸的绉纹抖开了,嘴角一撇说:“烂仔!”他知道村里人都骂那人烂仔,还没见到青龙礁就半路溜回,但烂仔说得活龙活现,还说是别人恨他不愿在观音娘娘面前下跪才胡诌的。
弟弟打个长长的呵欠,撸撸鼻子说:“早点困吧。管它有菩萨没菩萨的,游过去就知道了。”
“你就知道困觉,打牌,和姑娘鬼混。”他突然对弟弟发火了。
“咋,咋……”弟弟脸憋得象块烧熟的乌贼。这最后一句话,正戳到他的心眼里。他知道村里头的姑娘都在暗地里议论,要嫁就嫁给去过青龙礁的男人。在她们眼里不到青龙礁就象猎人打不死虎一样窝囊。
“难道是我撒谎,嗯?”他还憋着气。
“好,好。算你有理,算你有理。”弟弟马上和事佬一样举起双手,嘻嘻一笑。他真害怕去不成,在姑娘面前拍着胸脯说过的大话收不回。他可不敢独个儿去。他一头钻进屋把哥哥丢给爷爷。
爷爷劈完柴禾,问他:“你不相信阿爷?”
他长长地叹口气:“信。可是……干吗只有去过青龙礁的人才能下船打鱼,这为什么?”
爷爷抬起头,微眯着眼。细细端详他:“那么多人去过,你就没问?”
他问过,一个个的摇头不语,但从他们的眼睛里,却流露出痴痴迷迷的神情,好象青龙礁是个逗得人发疯又不让你沾身的娘们。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寒呛呛的海水盖头盖脑扑来。
“狼牙礁!”弟弟惊叫。
狼牙礁横在去青龙礁水路的中间,周围水深流急,漩涡一个套一个。水底无数的暗洞里,倒流出能把人冻僵的老洋水,盘绕着绊马索一样的水草,随时可能将人整个儿吞噬。
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拼命划动手脚,竭力想摆脱厄运临头的感觉。他们听到水底下发出狼嚎一般的声响,那是恶水在暗洞里折腾。
……那痴迷迷的目光……
哥哥回头看看岸。天黑下来了。
悬崖上,一位老渔翁拄着龙头拐,面对大海,站着,颏下飘动着长长的银须。
他们象两爿晒干的黄鱼鲞;直通通躺在湿漉漉的狼牙礁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黑暗中传来轰隆隆的滚浪声。
一颗微星清冷地嵌在苍茫的天穹。
哥哥爬起来,朝天挥动几下长长的胳膊,关节一阵咯咯响。刚才他差点被卷进漩涡,亏得弟弟拼命相救。这一死一生的惊吓,把他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念头冲没了。他不再去想那个惹人心神不定的谜。他隐隐地觉得自己身上多了点什么。是什么?他说不清。
他踢踢蜷缩一团的弟弟:“走吧!”
弟弟赖在地上哼了一声。
他弯下腰,拽他起来。没等扎稳脚跟,弟弟又扑通倒下了。
“咋了,他又去拉弟弟。
月光下,一张脸惨白惨白。他吃了一惊,缩回手。
“哥,青龙礁,不会是一座荒礁吧?!”
他把脖子一扭,盯住十丈远处乌沉沉蹲着的青龙礁。
“你说,你说呀。”弟弟抱住他的大腿,猛摇。
“是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不是的话,青龙礁上真的有古里古怪东西的话,丢条小命也值得。是座荒礁。那我们……”
“怎么样?”
“是……是他妈的傻瓜;臭乌贼!”
他张张嘴,又闭住。他看到远远的水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紫蓝色的雾,颤微微地飘来一种苍凉的水声,象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奥妙。一刹间,他恍恍惚惚觉得能说出点什么。
他一晃毛蓬蓬的脑袋:“也许……真的,么佬佬年以后,我们会感激阿爷,感激这差点叫我们丢掉小命的狼牙礁……”
弟弟失望地趴在地上,呜呜呜哭起来。
悬崖上,一位老渔翁拄着龙拐,面对大海,站着,颏下飘动着长长的银须。
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把阿弟安顿在狼牙礁的一个避风的凹角。不用等多久,阿爷会划着小舢板来接他们走。来的时候就这么说定的。
他憋出吃奶的劲往前游,渐渐的,手脚不那么听从使唤了,象打进一针麻药。他知道,一泄气就完了,肉膘膘的身子就会沉到海底喂王八。
他心里悲凉凉的,觉得自己要死得胡里胡涂。那苍茫的大海越来越给他一种原始的、蛮野的力量,使他觉得自己的心在不断膨胀,一直膨胀到水天相连的地方。他再也不是那个站在海边就穷嚷乱蹦的读书娃娃了……
一阵瞌睡袭上来,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好象有一块光溜溜的东西抵住胸脯。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海水亮晶晶的,他醒来了。
不觉得痛,尖利的石刃把脸盘子划破一道道血口。太阳穴突突地跳。
轰隆隆,一排排浪打在礁壁上。
他把燥裂的嘴唇贴住湿漉漉的石岩,喉咙里流过一丝涩涩的苦水。他爬。他双手到处乱摸,想找到一点可作充饥的东西。
渐渐,他明白这真的是座荒礁,连草都不长。礁岩很陡,想来也很高。他想,亏得弟弟没来。他大口大口喝凹岩上的海水。他再也不觉得水是苦涩的。
星河闪烁。爷爷的船快来了。
他又昏昏睡去……
恍恍惚惚,一位老渔翁拄着龙头拐,颏下飘动着长长的银须,缓缓朝他走来……
石像!他惊醒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梦见那个石像活了!那座祖先雕立的石像,那个经历了大灾大难的渔人。
那是一个有关海、礁石、风暴的悲悲壮壮的传说呵……
他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