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该发生的且无情地发生了,不该如此悲惨的事情且如此悲惨地结束了。这是老爸在讲这个故事前经常慨叹的一句话。
一
狗皮,是星叠岙人对这个8岁就没了爹娘,10岁一场台风刮倒了他家的石卵屋,卷着一件破被子住进杨府庙里,到18岁还光着身子只穿裤衩的他的绰号。他黑黑瘦瘦的一个小伙子,一村人都狗皮狗皮的叫,小狗皮勤快听话。见谁家田里海里有他干得了的活,他就凑上去搭搭手,今天在这户人家扒几碗,明天在那户人家混几口。突然起风了,谁家的舢舨网槽还漂在海面,没谁敢下去系绳子拉回来,喊一声狗皮,下去拉回来。狗皮便卟嗵卟嗵地泅过去,把腰间的麻绳解下来系在船头,然后撇腿立在船肚里,威风得像海贼似的。
浙南这地方一年中够冷的时候没几天,实在受不了了,狗皮才套上父母遗给他的那条长裤那件短褂,稍一和暖,便扒下来挂在墙上。一来舍不得穿,二来光身惯了,身上多了件衣服倒粘粘的难受。杨府庙里香火气浓,他喜欢攀上杨府庙前晒谷坦的一棵老榕,瞧底下晒谷坦的热闹。一侧是摆脚五家的六间张瓦房,这晒谷坦是摆脚五的爷爷当年铺设供四季晒谷用的,也是星叠岙里惟一的开阔地。正月舞龙、五月初五端午、七月半普渡等节庆请来戏班,都在杨府庙对面的小土台上吹吹打打。群众也都会在这台下看戏赶热闹。
星叠岙的孩子们大都在这里玩耍,狗皮总是趴在树杈上痴痴地瞧热闹。有几回,他忘乎所以地跳下来,女孩们就惊叫着四散逃开。孩子头章鱼气急败坏,跳过来一把揪住狗皮的乱发,“干你老娘的狗皮,你也配来这里!无主无户的狗皮鬼,扔你海里饲鱼!”有一回,章鱼还反绑了狗皮的胳膊,用小麻绳系住狗皮胯下那条小鸟,牵猴儿般牵着转圈。要不是摆脚五出来喝止,狗皮小鸟就废了。从此,狗皮趴在树杈上再也不敢下来了。
18岁这年,狗皮觉出自己的身子从里到外都有了异样,趴在树杈上看戏,眼睛总爱瞪着女孩们,爱看她们的胸脯屁股大腿,会去猜想她们衣裤里面的模样。他尤其爱看摆脚五的女儿海珍。在镇小读书的漂亮的海珍总是全场的亮点。她爱穿花裙子,头上扎着展翅欲飞的蝴蝶结,她能唱出滴泉般清亮的歌,她很少参与玩闹,手里捧着书本叽哩呱啦;高兴起来了,腰身款款扭动,有板有眼地吟诵。一天夜里,狗皮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海珍突然就站在跟前了。他手颤颤地摸向海珍的胸脯,一把攥住了。攥住的突然变成了鳗鱼,鳗鱼刺扎得他浑身发麻发颤。一激棱醒来,大腿根上涂满粘腻腻的东西。这个从未有过的怪梦,搅得狗皮好些日子心神不宁。狗皮终于找到了排泄烦躁的办法。
那天晚上,狗皮仰在树杈上正迷缝着眼,享受着身心的愉悦。突然,章鱼跳进榕树荫下撒尿,一抬头就看见了正舒服得嗷嗷出声的狗皮。他立即扯起雷公嗓大叫,“看咧看咧,狗皮打鸟枪啦!”章鱼虽与狗皮同龄,前年底就成亲了,他老婆都有身子了,章鱼什么都懂:“看啰看啰,狗皮打鸟枪啦——”惊觉过来的狗皮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一嗤溜滑下树来。他慌不择路,竟一头撞上海珍的胸口,把尖叫的海珍结结实实地撞翻在地上,两人摔成一团。“看咧看咧,狗皮吃海珍的奶啦!狗皮×海珍了!”又是章鱼的大叫。海珍爬了起来,捂住一张红喷喷的脸,呜呜呜地哭着回家去了。
章鱼喊过两个手下,一人一条胳膊。狗皮被架得双脚离了地,嘴里嗷嗷叫,两条腿擂鼓般的踢腾着,围拢上来的男人女人们,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吃惊,“看看,多大的鸟。”“狗皮啥时成大人了!”“狗皮几岁?18?我只当是十二三呢。”“我18岁都做爹了。”“哟哟,人小,鸟儿够大的。”“看看,歪歪的,歪鸟呢歪鸟呢……”
摆脚五带着他家雇佣的船工出来了。摆脚五先天跛脚,上不得山下不了海,但他有田有船有产,也算是星叠岙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况且作贱他宝贝女儿的,又是星叠岙村里的破杂碎狗皮。摆脚五没有理由咽下这口气,他跺动那只健全的右脚,大叫说打呀,打死了我担待。那几位雇工正手脚沉,一把抓过轻飘飘的狗皮,像女孩儿玩布球,把狗皮揍得翻过来滚过去。
二
1949年,星叠岙村具体什么时候解放了,不记得,既没有庆祝又没有欢迎,不知不觉就解放了?狗皮不知道。自从撞海珍事件被村人打了以后,再不敢趴到榕树杈上了,因此不知道晒谷坦都有哪些变化。他没田没地,不用上山下船跟星叠岙人搅在一起。自从自己的歪鸟遭到展览后,他怕见着星叠岙人了。
那天,那位被喊作华队长的大个子工作组竟进杨府庙里来了。华队长一进门就发现了龟在墙角的狗皮,回头问龙虾叔,“这个这个……”听不清龙虾叔向他说了些什么,华队长就激动了:“这个这个,连户口登记都漏了?这个这个,咱不解放这样的贫雇农还解放谁?!”华队长俯下身来,伸出铁锚似的胳膊把狗皮勾了起来搂在胸前。
华队长动情地说:“这个这个咱的阶级兄弟呀,咱的阶级兄弟!解放了,这个这个咱贫苦农民翻身做主人了!”华队长低头瞧狗皮傻愣愣皱巴巴的脸,想把他推开,却让狗皮抱得紧紧的。华队长的话,狗皮听不懂。华队长厚实的胸脯的温暖,让狗皮突然想起了已记忆依稀的娘。娘的胸脯柔软,但不似华队长这般健壮厚实。
从这天起,华队长走到哪,狗皮就跟到哪。华队长说你别老跟着。狗皮只停停脚,华队长前头走,他后脚又跟上了。华队长说:“这个这个你干脆来乡里当通讯员吧。”狗皮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跟上了华队长。星叠岙人戏说,狗皮都成跟班了。
华队长沿着村落四处转悠,挨家挨户访贫问苦。这位气宇轩昂的队长,据说曾是浙南游击队纵队下面的支队下面的队长,解放乐清时负了伤,伤愈后便留在这里搞土改。华队长年纪不上三十,魁魁梧梧的一个大汉,方脸大耳虎背熊腰且白白净净,举手投足间一派威风凛凛的军人风度,迷得星叠岙女人们神魂颠倒。华队长走在村巷间,女人们伏在窗口,趴在门缝间,躲在巷沟里,撅着屁股探头探脑地仔仔细细地瞧。女人们看华队长,当然也看得见华队长身后的狗皮,狗皮学着华队长的步态姿势,星叠岙女人见了都说,这条狗皮敢情有出息了。
华队长一开口总要先来两个这个。前一个短促,后一个拉尾音,同时耸一下肩昂一下头。一时间,以民兵连长章鱼和团支书马鲛为首的一帮小后生便竞相模仿。不过,有的声像形不像,有的形像声不像,有的虽都像但只是即兴模仿。他们都缺少狗皮那样的真心诚意。狗皮学得形声兼备,且能活用到日常口语中。
第二天,章鱼他们见了狗皮,扯着怪嗓喊一声狗皮。狗皮愣了一愣,见是喊自己,便就响亮地应一声哎,一圈人拍着手叫:“狗皮捣灶!狗皮捣灶!”
三
星叠岙由三个自然村组成,东沙、西沙、岙里。前面是一道狭长的塘坝和沙滩,就如从村里伸出的两只小臂,紧紧地把星叠岙抱在怀里。星叠岙三面靠山一面临海,就象一个畚斗盛着星叠岙人似的,二百来户人家就拥挤在畚斗的平面上。
华队长军人作风,一下来就组建了乡政府成员。乡长兼农会主席龙虾叔,龙虾叔大名陈显银。民兵连长章鱼留任,章鱼学名陈才金,章鱼黑黑壮壮粗粗鲁鲁,成天扯着个大嗓门在一帮小年轻中吆五喝六,带一队民兵站岗操练,倒蛮像个样子。团支书马鲛,学名黄增友。跟摆脚五的女儿海珍一起上过几年镇小,算是村里的有文化人。财粮委员和妇女主任二职暂由在镇小教书的马须先生和龙虾婶代着。
星叠岙这海旯旮还真不是让人干革命的地方。星叠岙人的迁徙膘悍血统,流到这一代人血管里变成咸海水了。一村八九百口人丁守着星叠岙山脚和山腰的一片旱地和村前的一片海滩过日子。早地的收成不够三月口粮。潮来,人们摇着几只舢舨网槽在湾内晃荡,撒撒手网,钓些小鱼小虾;潮去,则滚在滩涂上捡些可以入口的海菜海螺,摸些石蟹土鳗之类。只要手脚能动,星叠岙人从不愁肚子。于是,谁也不曾想过去海那边或星叠岙山外的大世界上看个究竟。开村二百年,星叠岙除了光绪年间摆脚五的爷爷发回来一笔不明不白的横财盖了一座有台门的六间张包檐瓦房,别说大富,就是家里存有隔年粮的,几乎没有。
由于评不出地富恶霸,便没有浮财可清算可充公,乡政府只能暂寄在龙虾叔家的堂屋里。华队长见一班人大眼瞪小眼,个个歪着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办法的样子,华队长耐着性子启发,说:“典型是抓的么,材料是整的么。这个这个,想想,大家想想,矮个里找高个么,咱村谁地最多?房屋最大?这个这个想想。”受了启发,憨厚的龙虾叔搔搔头皮,说:“摆脚五么,他有地有船有六间张瓦房。不过不过。”见华队长瞪大了眼,一脸如获至宝的神色,龙虾叔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忙又解释说:“摆脚五一个残废人,祖传了几亩地,他老婆春槽一个人做不过来雇个船工雇个短工帮忙,还要供女儿读书,日子不宽裕,也评不上什么。”
“这个这个!”华队长兴奋得大叫,“有田有船有产,雇工剥削,还供女儿读书!这个这个地主么,我说龙虾叔龙虾叔,你一个乡长咋这么没有阶级觉悟!没阶级立场!”章鱼把搁到椅子上的脚放下来,“操!摆脚五差点把狗皮打死了,这算血债么!”
华队长嘣嘣拍了两下桌子,站起来掏掏腰,脸都红了:“这个这个,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都打得稀哩哗啦,温州敌人三十四师师部老子都给端下来!这个这个小小星叠岙我华长国拿不下来!”开完会,华队长立即领着大家来到晒谷坦。华队长撇开腿怒对六间张瓦房,“这个这个,咱阶级斗争眼光不亮。看看,这么一座六间张瓦房!他老爷留下的,摆脚五有这屁本事,摆脚五一块瓦片也没添。”龙虾叔说:“摆脚五的这幢六间张瓦房,是他爷爷得了横财建的。怎么得的横财,有说是贼劫了劫匪的,也有说是杀了船东劫来的。较流行的传说是,说他爷爷原也是穷光蛋,流落到温州的一家米铺扛包。一次米店进了一船杭州米,他爷爷在卸货时捡到了一截套了个金戒指的干指头。东家让他向船户付款,老实人先把那截断指送还船家。谁知那船家正是劫匪,见了断指还以为事发了,慌得没顾上拿钱,开了船就跑。摆脚五的爷爷揣了这船米钱,回星叠岙盖起了这幢六间张瓦房。也真是应了富不过三代的谶语,他爷爷膝下单丁,先后生了五个儿女,只活下这个瘸脚儿子。摆脚五直到32岁,才有了宝贝女儿海珍。”
“这个这个!”华队长不耐烦龙虾叔的唠叨,说:“有田有船有产,还雇工剥削,符合条件。”龙虾叔还想说什么,见华队长一脸难看,就不敢再往下说。
“这个这个陈乡长,摆脚五姓陈吧?亲堂叔孙吧?”华队长一脸讥诮,“这就是你乡长的阶级觉悟阶级立场?你这乡长要当成保长了。听说还有血债?”
跟在后面的狗皮这时立即扒开上衣,袒了黑不溜秋的胸腹,说:“第二天还流血呢!”
“脱了看看,你那鸟儿打歪了没有?”章鱼上来要拉狗皮的裤子,让华队长瞪了一眼。“这个这个,定了!”华队长说,“险些漏网了!”
四
摆脚五的地主成份上报之前,马须先生和龙虾婶动了恻隐之心,悄悄地导演了一出美人计。华队长好学,有空闲就找马须先生学文化。这天晚上,马须先生说:“我一大摞作业还没批改呢,我给你叫个年轻的来。”马须先生刚走,龙虾婶就领着海珍来了。据虾米婶说,华队长好久就那么张着嘴呆呆地瞪着羞怯怯的海珍,她挑了一担水回来,华队长还那么半张着嘴瞪着。龙虾婶刚刚烧开一锅水,就听见里屋海珍的几声尖叫。马鲛早就埋伏在屋外似的,立即大声喊话:海珍海珍,马须先生叫你改作业。只见海珍乌发散乱,泪汪汪地跑出门去了。尔后,龙虾婶听见房门嘣的一声脆响,是华队长抬脚用力踢的声音。
定了地主成份,摆脚五呼天抢地。他让老婆女儿一人一条胳膊挽到龙虾叔家来,跪在门前的台阶上叫冤。海珍不跪,她两眼汪汪,一滴一滴地淌着慌恐和无助,但眉宇间仍掩饰不住地流露出些许桀骜不驯的倔强。
华队长厉声喝斥:“这个这个你雇工剥削,不劳而食,欺压贫雇农,你不是地主,星叠岙谁是地主?!”摆脚五抹一下鼻涕磕一下头,说:“爹娘给我这副手脚……”春槽跪在华队长面前,堵着不让出门,说他一个半废人,能剥削压迫谁呢。大救星救救他。华队长冷笑,“这个这个给你一副好手脚,你就该上螺丝礁吃枪子了!”
两个女人给赶回了六间张瓦房,摆脚五让民兵架到杨府庙内。章鱼指挥民兵一条麻绳把摆脚五挂在了中梁上。摆脚五一脚长一脚短,长的一脚指尖点地,短的一脚悬空晃荡,嗥嗥的叫。乡里乡亲的,前几天见面还喊五叔呢,几位民兵下不了辣手。民兵连长只得亲自动手,拳脚并用,揍得摆脚五像一只等着下血的猪般的惨叫。章鱼打得倦了,踢一脚正弓在墙角呼呼大睡的狗皮。狗皮弹了起来,迷迷糊糊的样子,“怎么了怎么了?”章鱼说:“操你,狗皮睡猪,过来打几下试试。”狗皮倒退两步,靠在墙上摇头。狗皮胆小,刚才看章鱼他们的狠打,听摆脚五的惨叫,要不是人多,他都惊叫出声来了。他说:“这个这个,我没打过人,怎么打呢。”
捣灶样!章鱼扫了他一脚,“你爱揍哪儿揍哪儿。操的,你没一点阶级觉悟,你怎学的华队长?!操你妈的狗皮,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问你,摆脚五怎么打你的?你打还他呀!打呀!”章鱼激着狗皮。19岁的狗皮也是有血性的男子汉了,他的血性让章鱼激发出来了,他的眼睛圆了红了,“我打给你看!我打给你看!”他叫着扑上去。狗皮不似章鱼那样一招一式打得有板有眼,他像个女人似的捏着圆拳头往摆脚五身上捶,张开五爪抓。章鱼哈哈大笑,还男人呢,女人都不如。
五
土地分了,财产清了。地主摆脚五的六间张瓦房充公了,挂上了乡政府的牌子。顶厅和四间厢房,摆了几张桌椅用来办公和开会;天井两旁的两间下厅房,一间住华队长一间分给狗皮,台门旁是几间厨房和物资库房。摆脚五一家三口扫进了六间张房屋旁倚墙搭盖的两间本来供雇工居住和堆柴草的护甲屋里。从摆脚五家中清出的一些破衣烂褂瓶瓶罐罐,分给几户贫下中农。狗皮分的地就在摆脚五的地块边上。华队长说:“这个这个好,狗皮也好监督改造地主。”
热热闹闹了几个月,巴掌大的一个星叠岙村,再也寻不出什么革命好搞了。乡干部们闲了许多。龙虾叔等几位拖家带小的中年人,前门进来后门出去,绕六间张屋一圈,忙自家的活儿去了。自从进了六间张,翻身解放作主人了的狗皮,已是个响当当的贫雇农了,已不再是往日的狗皮了,尽管他还挂了个乡通讯员的名,再不那么勤快好支使了。龙虾叔、华队长或者章鱼、马鲛他们在顶厅喊,狗皮,打壶水来。狗皮,地扫扫。狗皮,去看船浮了没有。狗皮应一声哎,磨蹭一会,再颠出几步,一手攀在边门的门框上,把头探出去,大声吆喝,臭地主,打壶水来。摆脚五,过来地扫扫。反动地主,去看船浮了没有。
边门外低矮的护甲屋里,已有了比昔日的狗皮地位更加卑贱的反动地主摆脚五一家可供支使了。摆脚五本来就一步三摇,几十场的斗争斗下来,更成一枝麻杆了,成天病恹恹的躺在床上,一身尿臭。除了去挨斗,他很少出门。春槽不在家的时候多,她那娇嫩嫩读过书的女儿,帮不了多少,她既要顾田里的活,还要下海滩,拣些吃的回来。守在家里能供狗皮吆喝的,只有“地主囡”海珍了。
自从成了地主女儿,海珍很少出门。偶尔出门,也只是低头走路。人成了地主女儿,但身体照样长,该凸的继续凸,该撅的继续撅,越发粉嫩水灵了。她不再穿裙子也不扎蝴蝶结了,甚至套上了土布掖襟衫,但那种让许多星叠岙女人们自惭形秽的水灵,仍掩饰不住地焕发出来。女孩子听得吆喝声,低头进来,又低头出去,除了嗯嗯声外,不多说一句话。六间张里的小后生们总要生出些事来,想法儿让海珍多呆一会儿。女孩子的眼睛总是汪汪的,随时要滴下水来的样子。后来,华队长也会在下厅房门口喊,海珍,过来扫一下房子。海珍,我问个字。细心的龙虾叔不止一次发现,海珍从华队长房里出来时,红红的眼睛里流露出恨恨的样子。有那么几次,华队长无缘由地突然要召开摆脚五的斗争会,还示意狗皮揍几拳;几次上面通知要开斗争会,华队长却又偏偏不开,说别把人斗死了。这些似乎都与他的某种情绪有关。
如果华队长不在,没有了约束,狗皮就有点不像话了。他会站在边门门口,背靠着一边门框,手平伸撑住另一边门框,看海珍不得不弯腰从他手臂下钻过时,他会趁机摸一把。女孩子尖叫一声逃过去,狗皮还不罢不休,追出几步照她屁股上摸一把。每当狗皮拦住海珍的时候,章鱼会咧着他那张又阔又大的嘴巴,啊啊啊地发出一串夸张的惊叫,狗皮再来一把。有了章鱼的鼓励,狗皮当真会再来一把。
团支书马鲛文静,他总把头拐向一边显得不忍心看,有时觉得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也会一拍桌子,跳过去拔住狗皮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嘣嘣踹几脚,直到狗皮呼爹喊娘了才撒手。狗皮逃出去十几步远,才回过头来,以华队长的口气教训马鲛,“地主囡又不是你女人!我监督改造地主囡碍你了!你的阶级立场呢?还干部呢!”
龙虾叔是个敦厚人,见年轻人打闹,总是嗬嗬笑几声,不太往心里去。直到有一次,龙虾婶不经意间对丈夫说,“我看你们六间房里要养出政府崽了。我看海珍腰身粗了,到时,人家还疑你乡长呢。”
“有这事?”龙虾叔吃了一惊,便在脑间过滤着一应人物:章鱼虽满嘴肮脏,但新婚妻子管得严,不敢来真的。马鲛虽般配,两人还蛮要好,可马鲛现在要求进步,才不会犯傻去粘上地主女儿。于是龙虾叔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华队长,记起了海珍从华队长房里出来时的那张泪汪汪满是恨恨之色的脸。当时他没在意,认为一个花朵般的女孩让人家吆来喝去,难免委屈。现在想来,是有问题了!
龙虾婶说,得给她寻个人家嫁了。龙虾叔叹气,“谁要个地主女儿呢?”
从此,龙虾叔多了个心眼。细瞧海珍,这女孩子腰身还真的粗了。有一回,竟发现华队长坐在一块石头上,正痴痴地望着田里的海珍,连招呼三声,华队长才回过神来,一脸尴尬,说:“我看海呢。”龙虾叔说,“海有啥看的,想老婆孩子了吧。”华队长叹了一声,说:“这个这个还没老婆,想娘。”龙虾叔说,“该建一个家了。你没女人侍候惯了,要是我,没女人就是活不成。”两人胡扯了一阵,然后回六间张来。一进门,就见狗皮靠在边门门框上,张开着爪子,像只要俯冲向兔子的老鹰。海珍手提水壶,都快哭出来了。
一屋人从不曾见过华队长突然暴怒得狮子似的:“这个这个!这个这个!”他把手摸向腰间,吓得狗皮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
直待到华队长脸色平和了下来,龙虾叔说:“我看海珍嫁个人算了!”“这个不行!这个这个嫁人不行!”华队长的脸就像突然挨了一巴掌般的抽搐了一下便胀红了,但立即觉得了自己的失态,苦笑笑。
龙虾叔说:“女大不中留,趁早嫁了。”
“你……你说我呢?!”华队长跳了起来,龙虾叔本来只是征求意见,不想华队长竟理解错了,像让黄蜂蜇了似的:“我?!这个这个我是共产党员!我是革命干部!我娶地主女儿!这个这个陈乡长,你当我是腐化分子?!你当我是反革命了?!”
华队长的脸凶得要杀人似的。
龙虾叔,说:“真没有合适的。”
“这个这个,我看狗皮吧。”华队长说。
龙虾叔把头摇得拨郎鼓似的,“不行不行!不般配不般配,好花插在牛屎上。”“你怎么这样看待贫下中农呢。”华队长严肃地说,“这个这个贫雇农是咱革命的依靠对象。咱革命就是为了贫雇农翻身解放。这个这个配个阶级立场坚定的贫雇农,也好监督改造地主分子!”
“你说合适就合适。”龙虾叔说。星叠岙村里一桩奇异的婚配,就这么敲定了。
六
华队长在沙滩上找到了狗皮,说:“这个这个,说个重要任务。”一听说有重要任务,狗皮立即来了精神:“斗争会?啥时开?”狗皮最爱开斗争会了。每次开斗争会前,华队长都让狗皮去通知摆脚五。狗皮叉腰在屋前喝一声:“摆脚五!”摆脚五就颠颠摇摇的弓身垂首站在狗皮面前了。有时是海珍出来,也那么弓腰低头站着。狗皮觉得像戏台上宣读圣旨那么威风。在土台上,只要愿意,想揍那儿是哪儿,那种感觉好极了。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华队长显得挺难的样子。他不看狗皮,仰脸把眼望向苍茫的海面,那里有一对对海鸟在翱翔,飞过来了又飞过去;升上云里去了又俯冲下来掠过海面。华队长一脸的憧憬。他大口地吸气又用力吐了出去,似把胸中的什么先凝成核,再整个儿吐出去一样。“这个这个这个这个,你跟海珍结婚!”
狗皮吓得脸发黑。他那颗很少装过东西的脑袋,一时怎么也装不下这天大的事儿。骤然间,他耳边嗡嗡响着斗争会上的口号声和摆脚五一家人的惨叫。一个寒颤打过,狗皮大叫:“这个这个,不要不要,我不要做地主我不做地主!”
华队长望着半疯了的狗皮摇头苦笑,说:“这个这个你这个贫雇农翻身到顶了,谁要你做地主了。这个这个要你站稳立场去监督改造地主,不许地主乱说乱动!”
“不要不要!”狗皮的脑筋还是拐不过弯来,他一把抱了华队长差一点就跪下去了,他一副哭腔,说:“你随便给一个摆脚痴呆的,我也不要地主女儿!这个这个我怕斗争。”
华队长说:“这个这个你贫雇农不要谁要,你不去监督地主谁去?你记住贫雇农的阶级立场,你别让地主收买了穿一件裤衩就行,海珍还不比拐脚痴呆的强!狗皮!”
“这个这个党的任务你听不听?!”看狗皮还要分辩,华队长绷了脸,“党要你去监督改造地主你懂不懂?!”
狗皮显得万分不情愿地嗯一声。他知道再辩也没用了,他只是觉得委屈:怎么偏偏把这种烂任务交给自己了呢。狗皮掉回头来想,谁叫自己是贫雇农呢,咱贫雇农不完成任务谁完成呢!于是,狗皮便有了戏台上杨继业在李陵碑前慷慨赴死的那种激昂,胸中荡起一缕男子汉的血气。“这个这个,华队长放心,大风天下海放船我都不怕,还怕地主!我狗皮不给咱贫雇农脸上抹屎!”
有人看见,华队长在沙滩上向狗皮交代罢重要任务,在沙滩上独自徘徊了半晌,竟进了摆脚五家的护甲屋。当华队长一脸严峻得有点悲壮,悲壮中掺杂有些许恐慌从护甲屋里出来后,护甲屋里便响起了女人的因为压抑显得更为凄厉的哭声,杂有摆脚五在台上挨斗时,星叠岙人听熟耳的山猫叫春般的哭声。
华队长从摆脚五家出来后,显得有点儿着急和慌张,立即去找龙虾叔,说:“这个这个,今晚就办了。”龙虾叔只当华队长是开玩笑,说:“又不是小孩儿晒谷坦上玩牵猴,怎能说办就办呢。”华队长说,“这个这个,干革命么,那就明晚吧。”
这海旯旮人家,把一生中的生、婚、丧三件事看得特重。尤其是婚姻大事,繁文缛节特多。托媒、合婚、对看、交小定、放大定、择日、彩礼盘担、开剪、安床、小分,一项也马虎不得。而护甲屋里,一天烟囱里不曾冒烟。同在一幢六间张里,按华队长的想法,把海珍拉进狗皮的下厅房里就结了。章鱼手下的那一帮民兵们好热闹,说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华队长给缠不过就点头了,不过他严肃地强调,“这个这个,旧封建的东西一点不要。这个这个要突出阶级斗争,对群众有教育意义。”一个下午他进进出出,显得有点魂不守舍。
狗皮一头乱发剪过了,身上套着那件华队长送的旧军衫。因腰间束了一条皮带,前襟显长,几乎遮没了黑短裤;后襟翘翘的,露着个尖尖的黑屁股。华队长昨天交代的重要任务,多少冲淡了他作为新婚男子本应有的那份喜悦。他至今还想不清爽;党怎么就把重要任务交给我了?他只觉得一切都虚空不实在,有一种在大台风天趴在舢舨上飘在海面上的感觉。他一张黑皱皱的脸绷着,挤不出一丝笑容来。顶厅下厅屋里屋外,还不时绕护甲屋一圈,他一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心里缠得慌。
村里难得有婚丧喜庆的热闹日子。天一放黑,一座六间张上下就挤满了人。起风了。一阵阵的海风从天井处旋了进来,把两盏油灯吹得忽悠悠地闪,把一屋人的脸面闪得昏幽幽的难看。该来的都来了。狗皮还赖在下厅,一脸的憋屈,任人们怎么推也不上来。顶厅中央,摆脚五让春槽挽扶着,并着双腿弓着龙虾腰,下巴顶在胸口,双手护着双肋,是习惯了的在斗争会上随时准备迎受拳脚的姿势。浮肿的春槽,半个身子遮住摆脚五,有点像一只老母鸡护住幼小的鸡雏。海珍则躲在父母身后,18岁的女孩让谁披上了一件大红褂,大红褂衬着灯光闪闪地抖着血红。有人发现,她时不时瞥一眼站在下厅的华队长,满满一脸怨恨。
该拜堂了。这节目本来是马须先生的角色。拜天地前,马须先生可以公开地收受新郎新娘的红包。要不,他可以让小俩口拜得浑身散了架。有学问的马须先生,把这种场合看作显示自己博学的好机会,因此乐此不疲。而今晚,他竟不来了。
马须先生不来,该章鱼露一手了,章鱼喜欢在人多的场合玩一手,就像马须先生要展示学问一样。章鱼嗷的一声揪过摆脚五的领口,按跪在毛主席像前,春槽和海珍稍稍迟豫,见了章鱼的一脸凶相,也跪下了。狗皮挣扎着大叫,“我是贫雇农,地主跪,我贫雇农不跪!”“操你娘的!”章鱼踢一脚狗皮的后腿弯,“你也当一回地主!”
该喊“诗句”了,章鱼喊不出诗句,可每场斗争会的口号全是章鱼领喊的。华队长不是交代说要突出阶级斗争么,章鱼决定来个阶级斗争,章鱼振臂高呼,只是把口号的语句套成唱诗句的腔调,底下竟也一片呼应:……不忘阶级苦啦!好啊——永远跟党走啦!好啊——严防地主变了天啦!好啊——打倒反动派啦!好啊——摆脚五不投降啦!好啊——一定叫他灭亡啦!好啊——只准地主老老实实啦!好啊——不许地主乱说乱动啦!好啊……
人群突然的又一阵哄,大叫:晕了昏了!跪着的海珍突然一栽,撞在前面的摆脚五身上,把本来就歪歪扭扭的摆脚五撞翻了。春槽像一只大鸟般的张开双臂搂住了倒地的父女俩,吼出一串尖尖的哀叫,哭声挺揪人的。
华队长立在厅下,恼怒地挥挥手,大叫散了散了!那张脸惨白得有点凄惶和悲壮。
婚后第二天的一大早,狗皮就一个人游魂般的在沙滩上走来走去。20岁的狗皮,趴在榕树杈上,龟在杨府庙墙角,捋着自己的鸟,胡思乱想着女人,奇迹般的横陈在面前的时候,他竟闹不清一时间哪来的血性,竟甩门走了。据说有一位著名的哲学家研究过,许多英雄人物的英勇行为,大都是一时正义的冲动。狗皮的坐怀不乱,正是印证了大哲学家的这一论断。他一时间血气上涌,犹如火山喷发。当时他从房中冲出来时,很想拍开华队长的门,把自己的壮举告诉给华队长:我没让地主囡拉下水!你看我这个贫雇农立场怎么样?!可一走到这沙滩上,那股自豪感便让海风吹走了。狗皮身上雄性的火焰,灼得脚底下的沙子也发烫了,浑身着火般的烦躁。
昨晚,当人们七手八脚把晕了的海珍抬进房里后,也把狗皮拽进房里,房门给关上了。房间本来就窄小,女人身上特有的如丝如缕的幽兰般的香味,倾刻间就漾满了半间屋子,房间更显得窄小了。狗皮蹲在条凳上,两手按在桌角,偏着头瞪着响着女人鼻息的大床。那姿势,有点像一只初次猎食的小老鼠,探头望着不远处的一碟花生米,欲望和自抑交织着。他记着华队长的吩咐,他必须有贫雇农的阶级立场。突然的,他似乎又觉得华队长的话还有另一层含义。我是贫雇农,我监督改造地主。我立场站稳了,怎么不敢呢。一想到这里,狗皮立即使自己成了一只猫,床上躺着的则是老鼠了。他滑下条凳,爬上床扯掉女人身上的被子。狗皮一把就摸到了女人,女人一身粉腻腻冰凉凉的,女人低低叫了一声,缩起身子挪向床角,一双手胡乱望空抓着。
狗皮疯狂了,他身上憋的是蓄积了20年的疯狂。他的双手抓在女人的胸脯上。胸脯上虽扎了一圈一圈的布条,仍那么隆起。女人嘴里呜呜地响着,女人扭着身子左遮右挡,一双手还胡乱抓着,指甲抠在狗皮的臂膀上。狗皮顾不上疼痛了,他的手脚忙碌了起来,身上冒出了汗珠,但仍不得要领。他只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土鳗搁在篮筐里,四处奔突,找不到逃生的出口。狗皮恼得不行,竟低低地吆喝:“这个这个,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不知是因为狗皮威严的吆喝,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女人竟停止了抵抗,长吁了一口气,幽幽地说,“狗皮,你得答应我的事。你答应了,我就做你的老婆。”狗皮倒是愣了一愣。女人又说:“我认了。你以后要把我爹当爹,别把我当地主囡,你真心认我是你的老婆,认我们是一家人,我就认了。”
咋?!狗皮几乎是惊叫一声,我和你们地主是一家人!我认地主做爹?那我也是地主了?!不不不,我是贫雇农,我有阶级立场!我才不和地主穿一件裤衩!你梦想!狗皮几乎一点迟疑也没有,从床上弹了起来,捋起裤子摔门而出。
狗皮野猫似的在沙滩来回走着,村里一帮小后生截住他:狗皮,爽吗?狗皮嗫嚅了一阵,说:“地主囡提出了那臭事,我是贫雇农呢!”然后就挺男子汉地宣称:“我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那你就答应她的条件了?你跟地主真要一家人了?哟哟哟,小地主了哟,先斗争一场再说!”一帮楞小伙们摩拳擦掌。“放屁!放屁!放屁!”狗皮急得像身上让人泼了屎一样,“这个这个我坚决不答应。她什么人我什么人,我是贫雇农!”
有那么几回,华队长苦笑着问狗皮:“吃了地主囡的糖衣炮弹了?”狗皮着急地说,“没吃,这个这个真的没吃。”华队长竟引导说,“傻狗皮,我要你站稳立场监督改造地主,跟睡老婆是两回事么,傻狗皮。”狗皮听得似懂非懂。
七
促成狗皮和海珍真正成了夫妻的日子,竟是在华队长奔向朝鲜战场的前一个晚上。
成立农会,贯彻新婚姻法,建立乡政府,土改,镇反,组织互助组,该热闹的在星叠岙村都热闹过了。星叠岙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闲散。可没过几天,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运动又来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控诉美帝野心的一个个动员会、声讨会、声援会,接连着开,一场场群众会热烈而又昂扬。星叠岙村人的革命激情与这六月的天气一样灼热,仿佛美帝野心狼己打到星叠岙的码道头那样的令他们激动和亢奋。章鱼带着一队民兵一天早晚两回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志愿军军歌,从杨府庙进沙滩,再绕向岙里,仿佛他们正向家乡山水作深情的依依不舍的告别,就要冲入星叠岙山后的美帝野心狼的阵地了。在华队长的率领下,星叠岙乡的民兵连别出心裁,集体向区政府报名抗美援朝,轰动了全县。
狗皮坚决要参军,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美蒋反动派反攻大陆。他分了房分了田,甚至分了地主的女儿。让敌人反攻倒算了,他便又什么也没有了。他缠着华队长,说:“让我去打败美帝野心狼,我什么也不怕!”华队长笑,“这个这个打个鬼哟,抗美援朝抗到屁股毛上,也用不着你狗皮!”狗皮死缠活磨,华队长让狗皮缠不过,说:“这个这个好了好了,去就去吧。”狗皮乐得从村头跳到村尾,逢人就说,“我要抗美援朝啦,我要抗美援朝啦,我要打败美帝野心狼啦!”
海珍自新婚后,一到傍晚就进护甲屋里不出来。狗皮在护甲屋外野狼般的盘旋,有时伏在护甲屋的窗口嗥嗥的学狼狗叫,直到屋里的海珍受不住了,说:“华队长来了。”狗皮才走开。因此,狗皮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星叠岙没有什么值得狗皮留恋的。
最让星叠岙人吃惊的,华队长竟不声不响的就走了。他随队伍出发去朝鲜,竟事先没有告诉星叠岙中的任何一个人。他带着马鲛出村去,竟就没有回来了,事后星叠岙人才知道他是自己坚决要求上前线的。星叠岙人回忆说,那几天华队长情绪有点反常,有人看见他连续两天在护甲屋前徘徊,那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像是要趁别人不注意,进屋去偷点什么似的。偏偏那几天上田下海的人多,来来往往的。华队长曾倚在六间张的边门上大口大口喘气。龙虾叔问他:“真让狗皮走?”他不答,只是有点狰狞地冷笑。龙虾叔吃惊地发现,华队长的神色,一脸的烦躁,一脸的心事重重。龙虾叔曾在床上对老婆说,华队长跟咱星叠岙人真有感情,割舍不下呢。
傍晚了,华队长像往常一样交代狗皮,“这个这个今晚多巡巡,近来美蒋特务猖狂,多巡几回。”于是狗皮尽责地沿着偌长的沙滩巡了几个来回,还在沙滩上拉了一泡屎。回来时,都快半夜了。当他回了六间张,推开自己的房门,门边立起了一个黑影,他吓了一大跳,听声竟是海珍。海珍一把抱住了狗皮,声泪俱下,“狗皮狗皮,你要去朝鲜了,我要做一回你的女人!你还是不是男人,你瞎眼了吧,你什么也看不见。我是你的老婆了?你说呀!我怎说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呀,狗皮狗皮,你是怎么做男人的?!”
狗皮不知所措,他听不清海珍都说了些什么,就是听清了他也不懂她说些什么,他只觉得偎了自己的是粉粉腻腻温温湿湿,灼热而颤栗的女孩子的身体。狗皮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雄性的激流化成了无数条的鞭子,抽得浑身滚烫。女人哭着说着,就摆在床上了。19岁的珍珠可不像21岁的狗皮那样手忙脚乱不得要领。19岁的海珍似乎成了21岁的狗皮的耐心的大师傅,手把手一路引导狗皮蹒蹒跚跚地向前进取,直待狗皮入门后,女人抱紧狗皮的腰身,唔唔声杂着碎碎的唠叨:“地主女儿,也是人。地主女儿,就是畜牲了,任人,作贱了!任人,玩了,丢了,不是人!”狗皮听不见身下的女人唠些什么,他正处于亢奋之中,什么也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星叠岙人敲锣打鼓,欢送他们的最可爱的人———包括狗皮。海珍有点羞涩,有点不情愿,但她还是显得坚决地走在狗皮身边,狗皮怕让她沾上似的,像拍苍蝇般的拍开海珍伸上来挽他胳膊的手。星叠岙人都心知肚明,海珍是要让星叠岙人看明白了:我是狗皮的女人了,我是我们最可爱的人的女人了!往后,我跟你们星叠岙人平等了,不,比你们星叠岙人荣耀得多的军属了!
走在前头的华队长回过头来,他怪怪地看一眼海珍,把狗皮叫到一边:“这个这个,你要记住自己是贫下中农,记住党的任务!”狗皮答说全记得。华队长又说,“生了男孩就叫向党,生了女孩叫向阳,记住了?”狗皮答说记住了,他仰起头望华队长,见华队长的一张脸悲壮得有点吓人。身边的海珍也莫名其妙地捂着脸跑了。
到了区里,集合点名。区长见队伍中多了个人,拉出狗皮,说:“这位小鬼凑什么热闹。”狗皮答说:“我要打败美帝野心狼。”区长笑说:“小鬼家开什么玩笑。”一细瞧狗皮长着一张皱巴脸,卟的一声笑了,说:“你是星叠岙乡的狗皮吗?那个地主的女婿吧!”狗皮忙辩解说:“我是贫雇农,我是监督改造地主的。”区长大笑,说:“回去吧,到床上去监督吧!好了好了,回去监督改造。”区长再也不理他。队伍上车时,狗皮也爬上车,可让人给拉了下来,一位区中队的战士鄙夷地推了狗皮一把:“地主还想当志愿军,回头叫乡里斗争你!”狗皮霎时天昏地暗,龟在路边久久站不起身来。
八
志愿军开拔了,最可爱的人上朝鲜前线去了。本来也可以风风光光地戴上大红花,在一片彩旗锣鼓和欢呼声中,去打败美帝野心狼的狗皮,却因为是地主的女婿,给刷回星叠岙里来了。星叠岙人对狗皮似乎更加放肆了,狗皮连狗也不是了。狗皮那个恨呀!他恨地主,恨地主的女儿,他这才确切地觉得了星叠岙人原来都掘好了窟窿让他狗皮去钻。那些天,狗皮一脸杀气,瞪着护甲屋,咬牙切齿。
章鱼见狗皮一副哭丧相,说:“你苦什么苦,有水灵灵标致的娘们睡,参什么军!”狗皮正在气头上,邪邪地答:“水灵灵标致,拿了换你家的老婆,换过来让我操!”章鱼吼得一声,一把揪住了狗皮,“操你的狗皮,你拿土块跟我换金锭!我戳猪戳狗也不戳地主囡!”章鱼用力扇了狗皮一掌,狗皮抱头嗷嗷地叫几声,摸着被扇疼了的腮帮,他不敢看章鱼,惹恼了章鱼又会招来一顿拳脚,他把头掉向护甲屋,眼光更恨更毒了。这几天,护甲屋里的地主一家人都不太出门。那天夜里六间张里狗皮的房间里,还响了海珍有点凄厉的惨叫,惊醒了好几户邻居。人们这才知道,狗皮竟拿海珍出气。
夜里从六间张路过的人,都能听见狗皮的哟哟叫和海珍的哼哼声。
于是,狗皮与海珍就给精神生活贫乏的星叠岙人提供了足够的乐趣,星叠岙人仿佛都成了一只只虱子,叮紧在他们裤档底下似的,一串串流水般的故事,在老榕树下,在晒谷坦上,在杨府庙前发布。说头一个晚上,海珍根本就没晕,一进房就把自个儿扒了个精光,狗皮傻愣愣的不知怎么下手,海珍手把手教生手织拖网似的,这样那样这儿那儿,支使得狗皮晕头转向,烦得狗皮来了脾气:这个这个,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海珍就摊了四肢闭了眼睛,狗皮摆弄了半天才有了门道。海珍哼哼唧唧地说话,正在兴头上的狗皮喝道: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有的则更荤。说狗皮那天吃了一条土龙(生活在滩涂洞穴中,鳗鱼的一种,据说能补肾壮阳),打熬不住了,冲进护甲屋里一进门就扯海珍的裤子,躺在床上的摆脚五看不下去了,恳求狗皮,进去吧,进里间去吧。狗皮大喝:这个这个只许地主老老实实,不许地主乱说乱动!老地主拉过被子蒙了头,被子里哭声呜哇呜哇的,一团被子乱颤。狗皮烦了:这个这个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肚子腆出来后,海珍似乎害怕进六间张了。一到傍晚,就缩在护甲屋里不敢出来,怕碰到狗皮,身子重的海珍,也许让狗皮整怕了。海珍不来六间张里两天,狗皮就会像一只发了情的骚猫,一有空,就绕着护甲屋团团转。尝了滋味的狗皮,上大瘾了。上了大瘾的狗皮,很快就有了对付海珍的办法。到了晚上,狗皮会叉腰立在护甲屋门口叫喊:地主囡,出来不出来,不出来我撞门了!地主囡,过来不过来,不过来我砸门了。起初小声,情不自禁之后,声音就越来越大,吵得邻居人家都出来瞧热闹。于是海珍就抹着泪过来了。她若不过来,狗皮真会砸门的,那扇破门不经砸;况且护甲屋里的地主虽沦为人下人了,还是要面子的。
几个月后,年关将至的时候,海珍竟不声不响地生下了一个儿子。星叠岙人屈起指头来算算,说他们成亲才七个月零三天,怎么就生了!敢是还未成亲时,这不起眼的狗皮就干上了。哇哇哇,章鱼他们嫉妒得不行,大叫说操他娘的狗皮,都在一个六间张里,怎么就让狗皮干上了!他们挺后悔的,就把狗皮骗到沙滩上的鱼船下,按了脱裤子,要狗皮说第一回是什么时候在哪儿怎么干上的!狗皮知道他们不肯轻易撒手,就实话实说,说是华队长他们参军前一天晚上才干上的。众人吃惊:那这娃儿谁操出来的?狗皮争辩,我操的我后来操的,我操出来的!众人都斜眼狗皮,说你那一条歪鸟怎么操得出东西来!于是,星叠岙人就把这个暂时还无法破解悬案搁着。也许是海珍听到了华队长临走时的吩咐,给孩子命名为向党,星叠岙人都喊他向党。一直到10岁时让外地来的不明身份的军人接走时,星叠岙人都喊他向党。
九
海珍生产后,护甲屋的大门总是半掩着。春槽早晚两次到潭沟里洗尿布,日间在田里劳作。好心的星叠岙女人见了春槽说,女孩子头胎,月里可要照顾好,可别撂下病来。春槽一低头便是两行泪,惹得人家再不敢多问了。有人从门缝间见过海珍一次,说啧啧啧,一个周周正正红红润润的小娘们,瘦成一只白蟑螂了。
海珍产后的那天早上,狗皮不知是有了见一见自己的杰作的欲望,或是纯粹为了凑热闹,在海边沙滩遛了一圈后,也来到了护甲屋前,那时屋外已围了一圈星叠岙女人。渔村里女人生孩子是大事,生养或未生养过的女人,都要例行慰问般的前去探望探望。狗皮在人圈外踌躇着。章鱼要出海,肩上扛了一把橹,远远就喊:“狗皮,要进去看小地主呀!让开让开,让大地主去瞧小地主是不是他的。”一圈人起哄,“进呀进呀,让大地主进去瞧瞧,看看小地主是不是他的!”
狗皮这时突然没有了思想,也没有了感觉,他只觉得一圈人都用瞅着台上的摆脚五的眼光瞅着他,他一个劲地叫:“我不是地主!我不是地主!我是贫雇农!”他怕让狼狗赶上似的,拐身就逃,逃进了六间张,听得见身后还响着一片恶作剧的叫喊。
孩子出生半个月,海珍不曾走出护甲屋半步。
那天半夜了,海珍突然来拍狗皮的后窗,声音急促地喊:“狗皮狗皮,狗皮你快起来呀!”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没睡着的狗皮,听了喊声兴奋得一把松开捋着鸟儿的手,简直是跳了起来,憋了半个多月,让狗皮难熬得比又一个21年还难挨。他跳出去开门拽进了海珍,拽进来后就往床上摁。海珍双手拼命抓搔,嘴里直叫,“死狗皮死狗皮,我爹,嗯,我爹———”她让狗皮摁在了床上,狗皮一手捂她的嘴,一手扒她的裤子,嘴里连连吆喝:“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海珍喊不出,也挣不动,只能呜呜呜地软了身子让狗皮不横不竖地扛在床沿上舂米般地乱舂一气。看看狗皮吐了一口气泄火了,海珍急急翻起身来也顾不上擦一擦,急急说,“狗皮狗皮,快呀快呀,我爹快不行!我爹没气了,我爹……”倦了的狗皮裤子也不拢,就那么光溜溜的四仰八叉在床上,连眼也不睁。让海珍推得不耐烦了,他说:“地主没气了关我什么事!地主没气了又不是×××没气了!”
海珍哭叫,“是我爹呀是我爹呀!我是你老婆呀!”狗皮翻起身来,虎虎地嚷,“谁叫你爹是地主!我一个革命的贫雇农,让我去救地主,我阶级立场要不要了?!”
“死狗皮!死狗皮!让狗皮替爹死!爹呀让狗皮替你死!爹你不能死你让狗皮死!”海珍系好裤子,一路踉踉跄跄,哭着诅咒着,回护甲屋去了。
还好,摆脚五只是一口痰咳不上来,昏了一阵,又活转过来。摆脚五醒过来,看见哭成泪人儿的女儿,抬起枯枝似的手擂着自己的胸脯,低低地吼:“我摆脚五没做恶做毒呀,我摆脚五怎就有这报应呀!天不长目呀!”
春槽在屋里抽噎着帮女儿擦去淌在大腿边的鲜红的血,说:“海珍,认命吧认命吧!爹娘害了你呀!儿呀,要想得开,再不济的日子也要过下去哟!”
海珍“出月”这天,人们不见护甲屋开过门,早晨时辰烟囱上还冒过一阵子烟,接下来就不见动静了。屋里不时有女人的哭声和小娃儿夜猫儿似的一阵阵啼哭,才点缀了一丝儿生气。
傍晚,起风了,本来蓝湛湛的一个海湾,翻滚着一股股的白沫,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裹着海浪打在礁石上溅起的飞沫,撒在六间张和护甲屋顶上,屋顶上是一片下了小雨般的潮湿。狗皮身上披了那件华队长送的旧军衣,已在护甲屋前来回走了几趟,他恰如饿红了眼的野狼,窥伺着鸡窝。屋里就是没有动静,浑身着火的狗皮耐不住性子了,他开始大声叫了:“这个这个反动地主,你出来不出来!这个这个地主囡,你过来不过来!”护甲屋里的人明白,没达到目的,狗皮会幽灵般在护甲屋四周不停地转悠下去。还好今晚风大浪大,要不,早惊动了半村人。屋里有了声响,摆脚五一边咳嗽一边喘气,说:“海珍呀你过去呀,都有孩子了,咱好歹也是一条命呀!”
进了六间张下厅房里的海珍,一具僵尸般的摊着四肢,任狗皮忙忙碌碌颠颠狂狂呼哧呼哧地左右搬动上下腾挪前后翻覆,狗皮在变着戏法享受,舂米般的哼哼作声。完事了,狗皮总是不收拾一下也不穿衣服,冬天冷,他才拉过被子盖了裸身,像一条剥了壳的龙虾一般弓在床角,一张嘴大张着,呼噜呼噜地拉风箱。
孩子有母亲照看,海珍不想这时候回去吵醒父母,她坐在桌前,桌子上有一张狗皮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旧报纸和一截铅笔头。躺在床上让狗皮作贱,她没有眼泪。那种时候,她总把眼睛闭上,她不愿看身上的狗皮那丑陋的样子。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的眼前会浮出另一个人的影像,会觉得身上的不是狗皮,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已消逝得杳无音讯的人;一个让海珍恨得咬牙切齿,有时又浑身酥麻的人;一个一会儿像天使一会儿又像魔鬼的人,一个把她堕入火坑又让她有点儿留恋的人!才刚刚20岁的只读到高小的海珍,怎么也形容不上来。他毁了她的一生!海珍好恨哪!好久不写字了的海珍捡起了铅笔头,开始在报纸上胡乱划着。划着划着,就渐渐成了一行一行的“华长国”三字,写满一整张报纸,她又在一个一个字上重重地打上一个一个的“×”,把一张报纸戳成麻花似的。累了,她伏在桌子上,直到外面鸡叫了,才蹑手蹑脚地出门去。因为稍有响动,会弄醒了狗皮,她又得忍受一番折腾。
狗皮一觉醒过来时,外面风停了浪静了,从窗缝间斜斜地射进来的阳光照在狗皮的身上。狗皮捞过扔在一边的衣裤穿上的时候,就看见了桌面那张戳了一个个洞的旧报纸,起初只是觉得心疼,他向马须先生讨来糊窗户的。他低低骂了一声,“地主囡戳我戳我报纸啦。”接着便发现了一个个“×”和一个个“华长国”。狗皮别的字不认识,华长国三字却是认得的,只是华队长写的没有报纸上的这么端正。
这个“×”,在狗皮的眼里,就是镇压敌人的枪子儿,砍死反动派的两把大柴刀。把这枪子柴刀射在砍在被星叠岙人被狗皮视为救星的华队长身上,这简直太反动了。他立即记起了华队长的话,阶级敌人不甘心失败,时时刻刻想反攻倒算!操你的地主囡,对共产党深仇大恨哩!狗皮觉得这事非同小可,身负重要任务的他必须立即报告。他答应过华队长的,要保持贫雇农的阶级立场,监督改造地主的。
狗皮出门后,碰上章鱼。章鱼看了狗皮手上的报纸,哟哟哟地大叫起来,“反动!大反动!这个骚娘们这么反动!”狗皮不理章鱼,夺了报纸去找虾米叔。“你都给谁看了?”龙虾叔像看一个妖怪般地看着狗皮。狗皮显得挺激动,“这个这个这个反动,真反动!”龙虾婶看着破报纸嘴里直唠叨,“海珍怎么会反动呢。”我看这华队长,我猜这华队长,华队长会不会……龙虾叔白了一眼女人:“你懂啥呢!”女人总往骚处想!
章鱼上区里汇报,区长不假思索就连连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这地主阶级太猖狂了!说不定哪天还真敢向我们共产党下手呢,要章鱼把案犯送到区里处理。
区长见押上来的案犯是一个娇弱的女孩子,愣了一愣,就带进里间审问。审问后,区长喊过在外间候着的章鱼,说带回去斗争一下算了。只许她老老实实,不许她乱说乱动。区长曾是华队长在纵队时的中队长,一同到地方来的。区长有点令人摸不着头脑地自说自话,“他妈的这个华长国,乱弹琴么。他妈的华长国,还算有头脑。”他突然记起了什么,问,“那个狗皮来没来?”狗皮立即站到了区长跟前。区长瞧瞧狗皮,竟卟的一声笑,说:“他妈的华长国真乱弹琴。”区长问:“你跟她做夫妻了?”狗皮眨巴着一双眼,他听不懂什么叫做夫妻。章鱼忍不住代着答,一条歪鸟狼狗似的,还能不做!区长拍拍狗皮的肩头,说:“革命警惕性蛮高的么,阶级觉悟蛮高的么,这才像翻身的贫雇农,好好好!”表扬得狗皮有点不好意思。
一行人押着海珍回来的时候,晒谷坦上挤满了星叠岙的男人女人。
章鱼远远的就叫,开斗争会,马上就开。当民兵把海珍押上台去的时候,当看见海珍一脸披着乱发,泪水沿着一绺头发往下滴的时候,当她的一件薄衫让民兵们扯断了钮扣,露出半边哺乳妇女特有的圆滚滚的胸脯时,狗皮的脸色才有些暗淡,才不再趾高气扬。有几个女人朝狗皮呸呸地唾着口水,说:“我要是海珍,让狗操让猪操,也不侍奉这条疯狗!无情无义的狗杂碎,一夜夫妻还百日恩呢,狗皮掏灶!狗皮掏灶!”
一个晒谷坦上嘈嘈杂杂,任章鱼在台上扯破嗓子,还是静不下来。按斗争会程序,该有人上台控诉了,章鱼大声叫,“狗皮狗皮,上来上来,你不控诉谁控诉,操你娘的你不控诉谁控诉。”狗皮赖在台下,怎么拉也不上去。龙虾叔下得台来,抬起脚,朝着狗皮的尖屁股重重地踹了一脚,“狗皮掏灶,你还忸怩个屁!”
十
斗争会散了,海珍从台上下来,龙虾婶跑了上去,双手拉住海珍的领口,说扣上扣上。谁知海珍却是左右甩着手。春槽说,他婶,她不扣就不扣吧。龙虾婶眼眶红红的,小声提醒春槽,说:“小心看着点,提防孩子一时想不开。”春槽嗯嗯地答着。
从斗争会这天到除夕的几天间,这六间张和护甲屋,还算平静,并不出现星叠岙人担心和期待的事情来。人们担心,海珍这女孩子要是一口气咽不下去,不是上梁就是下水,要不这读过书的女孩子还会有脸出护甲屋来,狗皮又会三更半夜在护甲屋前吵死人了。然而,星叠岙人大大地惊讶了,就在第二天一早,海珍就下地了,而且不再是她跟在母亲春槽身后,而是春槽跟在她的身后。当天夜里,狗皮故伎重演,仍到护甲屋四周转悠,叉着腰立在护甲屋前大叫,“地主囡出来地主囡出来。”海珍竟横捧着一根竹扁担,突然的冲出来,劈在狗皮的小腿上,狗皮嗷嗷大叫。海珍手中的扁担一头点地,说:“狗皮,你走不走,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狗皮哭告到龙虾叔处,龙虾叔不理睬,说:“又不是现行反革命,我怎么处理。”章鱼严厉警告海珍说,“你再这么打击报复贫雇农!我们全体人民不答应。”海珍竟歪起头来问:“什么时候再斗争?!”
年关到了,从阴历12月16日的尾牙起,星叠岙人便开始过年了。腊月廿五送神日过后,男人们便洗净了手脚,不上山也不下海了。狗皮夜里睡不着,便有点神经质地满村走,在沙滩上一趟一趟地来回,再回来远远望着护甲屋。他愈加怀念华队长了。华队长一走,连本来服服贴贴的地主一家人,也敢于蔑视他了。他拿定主意,下一次斗争会,他不把摆脚五打趴了,就不叫狗皮。年关将至,谁个不拥着妻儿,和和美美地过年,狗皮却没有这种福分。自从小腿挨了海珍的一记扁担,他再也不敢到护甲屋前去叫喊了。直到除夕夜,一村人哔哔叭叭地放着鞭炮,这鞭炮声更搅得狗皮心慌意乱。狗皮猫着腰伏在护甲屋的门外,他不敢像往日那般大喊大叫,只是静静地伏着,像是伏在田埂边瞪着老鼠洞口的山猫。海珍终于出门来了,狗皮扑上去抱住了海珍,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海珍一掏腰,竟掏出一把在不远处的鞭炮光闪的映照下明晃晃的菜刀,说:“狗皮,反正我是地主囡了,我是反革命了!杀了你狗皮我就到螺丝礁去吃枪子儿。”
狗皮落荒而逃,逃到了沙滩上。
也该使平庸的、陷入生活困境的贫雇农狗皮,再有一次轰轰烈烈的机会。狗皮在沙滩上一趟趟来回,直到村里的鞭炮声绝响了,他才懒懒地仰躺在沙滩上。突然,海面上一阵吱忸吱忸声由远而近,一只橡皮艇靠在沙滩上,立即有几个人爬上了岸,拐过杨府庙,就伏在护甲屋边的屋檐下。护甲屋里亮了灯,听得里面骂了几声死狗皮死远去,然后嘣嘣嘣地扔出了几块石块,就再也没有了声响。
狗皮的一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上来了。他绕向潭沟那边,一阵跌跌撞撞才摸到龙虾叔家,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说,“美蒋特务,美蒋特务登陆了,同摆脚五接头啦!”“有这事?!”龙虾叔一蹦老高,说:“快快快,你去通知区里。”龙虾叔出门来,提起铜锣,哐哐哐地沿村敲过去:“抓特务啦!抓特务啦!”惊觉的一村人灯笼火把,把一座六间张和护甲屋,围了个水泄不通。区武装中队闻讯迅速赶到,把星叠岙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美蒋特务的影子。
天一亮,摆脚五和春槽被押往区里。海珍因孩子幼小,暂留着交政府看管。临被抬走时,摆脚五哭得像待杀的猪一样,大叫“冤枉呀冤枉呀!”“冤枉个鬼!狗皮把你的反革命行动看得清清楚楚。”龙虾叔说:“特务到你窗下,你点灯,还向外扔石头?是不是。”狗皮昂首挺胸,说:“我看得清清楚楚,村里就你一个地主阶级,美蒋特务不找你接头找谁!”摆脚五嗷了一声张大个嘴,一口气喘不匀,竟昏了过去。
摆脚五这一去,就没能回来,据说隔不几天,就在牢里断气了。春槽据说是逃走了,她应逃回星叠岙的呀,可她没回来。过了好几天,才有消息说,几十里外乐清县的一处海滩上,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到底是不是春槽,星叠岙人没有这份闲功夫大老远的去认一个死反动地主婆,也就罢了。摆脚五在牢里咽气的消息传来的当天晚上,几位好心的星叠岙女人们告诉了海珍。她们本想海珍会哭哭闹闹寻死寻活,都想好了怎样安慰的词儿。可那海珍却是木头一样,一句话也没有一滴泪也没流。她让怀里的孩子奶饱后,放在床上睡了,敞开的衣服也不掖一掖,说你们回去吧,我要去跟狗皮睡觉了。几个女人看着海珍进了六间张,才使劲地摇头,说死的死远远,活的要吃饭。人总要活下去呀!
第二天打早,区里来了一队人,扛回了摆脚五的身尸。护甲屋里找不到海珍,就进了六间张,狗皮的房门关着拍不开。有人嗅到了里面的血腥味,便撞开门,都吓得一大跳。狗皮赤身裸体,四肢摊成个“大”字,瞪圆一双几乎不见了瞳仁的白眼球。狗皮的喉咙给人剪断了,一把剪刀还插在脖子上,那污血淹没了半张草席。推进门一看。海珍晃晃悠悠地挂在门后,舌头伸出老长,两眼浑圆地睁着。
六间张和护甲屋甚至整个星叠岙村从此再也少有故事。直到“文革”前,星叠岙村因没了可供斗争的五类分子,也就没再开过一次斗争会。
十年后的1961年,那是众所周知的所谓三年困难时期。10月1日那天,海珍那出生几个月就成了孤儿的孩子向党,突然让上面来的两个军人从龙虾婶家领走了。又过了大十几年,也就是星叠岙人自粉碎“四人帮”后,不再热衷于阶级斗争,开始把船开向大海远处去做生意的时候,一位酷似当年华队长的青年军人坐着吉普车进了星叠岙。青年军人只朝六间张瞧了两眼,就直接上了星叠岙山。他在海珍的那丘长了半人高艾草的土坟前站了足足半个小时,然后俯身把那艾草一根一根拔去,站起来又弓了几下腰,朝天嘣嘣嘣地放了三枪,就下山来开着吉普车走了。
能在村道上阔步走动的星叠岙人,都已不清楚星叠岙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青年军人刚走,星叠岙人就恍然大悟,说这青年军人肯定就是那个10岁时被接走的向党,这向党看来对星叠岙一点感情也没有。于是,星叠岙的后人们,才从几位老辈人口里,零零碎碎地掏出些有关土改工作组的华队长、摆脚五、狗皮、海珍、春槽以及章鱼他们的故事。星叠岙人猜测,那位华队长一定还活着。人们疑问:那个贼生的怎么要接走向党呢?后生们皆愤愤:这青年怎么要认那个贼生的呢!老人们说,这叫骨肉情懂不懂?再疯狂再歹毒的人也要骨肉;疯狂一时,骨肉情才是长远的。血脉相连,最是难于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