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他还一直记得,向岚离开的那年,是25岁。是这样寂寥的暮春时节,透过树叶斑驳的影子,他似乎还能听到她脆响的笑声,看到她依稀明媚的笑容,十年的光阴流水般逝去,向岚长眠在那块土地下已有十年了吗?他的丫头,他曾以为可以用一生去昵称的向岚,是永远停留在记忆远方了吗?
他决定去西藏看她。墨脱,那个古老神秘的莲花隐藏圣地,埋藏了向岚永远青春的地方,他终于可以前往了。像是一扇尘封太久的门,开启的刹那,带着阳光的咿呀声,记忆如潮倾泻开来。那个大山背后与世隔绝的村庄,终于在他的眼前渐次清晰。他去走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山道,去看她授课过的教室、教过的藏族儿童,去拍她镜头里曾经熟悉的风景……是在那间简陋的单身宿舍里,他看到了她留存的遗物,是她写的大量日记和书信,包在一个硬纸箱里,打开的时候,似乎还能闻到墨香。那沓厚厚的信封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只有他的名字,信封上显示的最后时间是2000年的4月——他从来不知道,她给他写了那么多的信,那些没有寄出的邮件,是她心底深藏的暗涌。摊开她的日记和手写信,坐在暮色四合的晚风中,他读着她疏离的文字,似乎又重温了昔日那些温暖的记忆:23岁的向岚大学毕业,去报社报到的第一天,在电梯里遇到了时任报社主编的他,相视一笑的尘缘,让已婚的他觉得似相识已久;向岚被派去另一座海滨城市进修学习,台风过境的午后,她冒着倾盆大雨去书店给他买他久觅未得的古书,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她清晰地写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空旷的午夜剧场大厅里,和她相约看经典的老电影,电影幕布上刺眼的“完”字,似在预示着缘分的完结;向岚去朋友的小学里采访,看到那些可爱的孩子,忽然落下泪来,她想到他亦是一个可爱孩子的父亲,她没有权利去破坏一个孩子最完满的幸福,隐遁的念头遂在心里萌发;明亮的候机大厅里,向岚最后一次拨通他的号码,告诉他她即将进藏,以一名志愿者的身份去西部支教,也许很快就回来,也许永不再来,那其实是一次永诀,只是当时的他未曾明白;进藏的两年时间内,断断续续地收到她从西部最偏僻乡村寄来的照片,黑白的手洗照片,笑容灿烂的她和一群光着脚丫的山里孩子的合影,似在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直至她音讯全无……
老村长亲自带他去看她的坟。暮春时节,她坟头开放的野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摆。他的眼泪忽然落下来:“丫头,哥哥来看你了……”老村长开始默默地叙述,每年的春天,向岚从前教过的学生总到她的坟头献花。从前这样的时节,向岚常带着学生到附近的雅让和背崩采集植物标本、郊游。她在墨脱小学任教语文和常识,学生爱慕这个从南方小城来的素净淡雅的年轻女教师,她的麻花辫上常插满孩子们采摘的各色野花,他们从她那里获知台风、大海、岛屿等词汇的具体意象,她总是努力让孩子知道大千世界的绮丽。她班上的大多数学生来自附近的门巴人村寨,班上一个叫卓玛的孩子,家里特别困难,向岚常在课余时间给她补课。是在一次郊游中,心存感激的卓玛想给向老师摘一朵最美的野百合,却被突如其来的山风刮下悬崖,吊在一棵树枝上,年轻的向岚毫不犹豫地爬下悬崖,用力把孩子顶了上去,自己却失足跌下了悬崖,永远地和喜爱她的学生说再见。孩子们站在悬崖上齐声痛哭,苍茫的天地间久久地回旋着他们的呼号:“向老师,你在哪?”……
山地起风了,晚风中山岚的气息弥漫开来,云遮雾缭。他抬眼望着迷蒙的远山,有一朵云,一朵洁白的云,从苍茫的天地间,悠然地向他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