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东埠头的鱼市场里,钢架大遮蓬下住的都是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农民工。男的大多以板车为床(板车,拖鱼框的工具,晚上无活儿,冲洗、晾干,铺上草席,又作床铺),女的大多住在靠墙的用旧木板或人造板钉起来的格子楼里,所谓“楼”的,只是两平米的简陋的斗橱,只能容纳一人栖身而已。这特殊的环境、特殊的群体、特殊的生活,酝酿了一场特殊的婚礼。
新郎王大山,三十多岁,高个子,四肢发达,大头大眼,高鼻子,大嘴巴,平日沉默寡言,但脸上总挂着笑容,是一个朴实憨厚的大龄青年。新娘李小柳,二十多岁,瘦长身材,手脚纤细,细眉毛,小眼睛,端庄的鼻梁下,一张小小的嘴巴,她总是愁眉苦脸,很少与人交谈。她住在一个大姐的斗室里,那大姐有事回家,看她可怜,就把斗室借给她使用。王大山的板车,就停放在她的斗室前,因而两人的一举一动,彼此都看得很清楚。
一天夜里,埠头没有渔船进岙,大篷里显得特别安静。夜深时,李小柳的斗室里,传出轻轻的抽泣声。王大山掀开板车上的棉被,披上外衣,小心翼翼地走到李小柳的斗室前,轻轻地叩了叩板门,低声地问道:“妹子,是我,大山哥。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陪你去看医生?”“大山哥,把你吵醒了?我没有病,你不要担心,我只是心里难受。”“有啥难事告诉哥,哥替你排解排解?”“唉,大山哥,一言难尽啊!”李小柳叹息道。“妹子,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如信得过你大山哥,就到埠头岸边讲吧。”“行,你先到那儿等我,我穿好衣服就去。”
不一会,他俩肩并肩地坐在埠头上,一面静听着海水拍打岩石的低低的哗哗声,一边交谈着。“小妹子,你到底有啥难处,能不能对我说?”王大山开始打破沉默。“大山哥,你告诉我,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李小柳说此话时,心里突突地跳动,“我家里只有一个老爸,娘又早年走了,是生重病后过世的。”“你还没有找过媳妇?”李小柳心里紧张极了。“家里穷,怎娶得起媳妇?这个世道,哪家姑娘肯嫁到穷山沟里去?你家呢?”“我家嘛,也只有一个多病的老妈妈。老爸为了给妈治病,上山采草药,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了。埋葬了爸又送妈去住院,借了一户人家两万多元,白纸黑字写明,到了期限,还不了钱,就要以身抵押,嫁给那家的痴呆儿子作媳妇!为了这事,我一路讨饭,到这儿打工。……如今期限快到了,钱还差一大截,这叫我怎么办呢?欠人家的钱,总得还吧?嫁给一个痴呆的男人,我又不甘心!如果不是老妈还在世,我真想从这儿跳进海里!”“妹子,这千万使不得!”王大山身不由己,他一手搂住李小柳,生怕她一时想不通真要跳下海去。“妹子,你信得过我吗?”“大山哥,你是个好男人!你与别的男人不一样,一不喝酒,二不抽烟,三不打牌,一有空就到处找旧报旧书看。你勤劳善良,经常帮我和其他姐妹拉板车,干重活,不拿工钱。你还把矿泉水、桔子、面包,偷偷放在我的床头。我们姐妹背地里都在夸你哩!”“你也是个好姑娘,经常为相识不相识的男人洗衣服,补鞋袜,省吃俭用,不乱花一分钱。那次刮大风,你偷偷地把自己的棉被盖在我的身上!自己受寒挨冻,我心里真是感动!你像亲妹妹那样地关心我。这样吧,小妹子,我在信用社里存了两万多元,乘这几天渔船在外洋捕鱼,这里没有什么活可干,我陪你回家,把那笔账连本带利还了,取回字据,了却此事,好让你安心!”“真的,大山哥?!”李小柳倏地站起来,而后又坐了下来。“大山哥,那我怎么还你呢?”“不用还吧,算是我送给自己的亲妹妹。咱俩虽然不是同一个省县,但都是农家子女,在这里相识,也算是一种缘份吧!我不急用,我还年轻,日后可以再赚回来!”王大山毫不犹豫地坦然答道。“大山哥,你真好!不过,你能不能再送我一样东西?”李小柳平静而喜悦的心,突然又怦怦地跳动起来。“妹子,只要我有,我一定答应给你!”王大山仍然不加思索地回答道。“真的?”李小柳又一次忽地跳了起来。“真的!”王大山爽快地回答。“大山哥,我要的就是你啊!”李小柳说罢紧紧搂住他不放,生怕他被人抢走似的……
几天后,王大山与李小柳,喜气洋洋地回到大篷里,他俩举着结婚证书,向人们宣布,今晚就在大篷里举行婚礼。洞房就设在原先的斗室里,没有张灯,没有挂彩,新郎穿着枣红色的夹克外衣,与穿着碎花红衣裳的新娘向工友们分送着喜烟和喜糖。人们用板车围成一个圆圈,自发地在圈子里唱起歌跳起舞,为这一对新人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