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文字大小:   | 打印 | 关闭 

岛上的父亲


    2008-06-15 19:11:47

  这些岛,对于我来说,意味全在父亲。

  苍茫时分,孤零零漂浮着,以波涛为裳,以自体为岸,以咸涩的深湛为岁月,无人记载,风起是晨,风落是夜。虽然没有背风之地可供栖身,岛却从来不沉。

  想着父亲的时候与父亲相遇。海水是深蓝色的,以各种平整的纹样泱泱而来,平整如一匹银缎,一次再次地把我淹没。父亲走在平整而且祥和的海水之上,父亲仍然清瘦。

  对于我的到来他并不惊讶,竟然微笑得如此安详,说:“你来了。”

  我说:“是的,我来了。我从来不相信你会蜷曲在那个小小的木盒子里,我到处找,茫茫然地找了很久。”

  父亲说:“傻孩子,我给你留下过那么多的路标,鹅卵石,夜光螺,珍珠贝,珊瑚石……你却不懂。”

  我说:“因为不好懂。”

  父亲说:“因为你还年轻。”

  我伸出手,说:“我晕得难受,天旋地转。拉我一把,父亲!”

  父亲说:“我拉不着你,你只能自己忍受,你有能力忍受,孩子。”

  我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我说:“哪里是岸?”

  父亲海水一般深湛地一笑,而后深湛地消隐,父亲说:“你自己是岸。”

  岛是郁绿的。风乘着潮水,一阵一阵拂来,涨落着湿润的腥咸。浪在空濛浩瀚的洋面上折迭,郁积,遥远遥远地隐忍着,终于忍无可忍,摔碎在环岛的巨石上,发出桀骜的轰响。而这年复一年的轰响,年复一年对岛的宣泄与倾诉,竟使岩石动容,由浅而深地裂出许多苍老的皱纹。

  时间如水流逝,是浅滩中那种平滑匀速的流逝,还是礁岩上那种跌荡跳跃的流逝?时间注入海,便消失了刻度,浩浩茫茫,对于归依于海的父亲,一切都无始无终。

  道路沿斜坡而上,在视域的远处蜿蜒回转,石阶错叠而坚实,傍护着路边长长的乱草,有一种亲近的荒寂,一路引领我,去寻找父亲。

  从前的房子是石垒的,壁上青藤蔓绕,墙脚秋草森森,简约而且简陋,在经年的台风击打下,默然伫立。父亲和我一起经历过的故事,在我的记忆中早已痕迹淡然,却在此时蓦地凸现,每一个睫毛一般纤微的细节,都如石上的凿痕一般真实。

  一个男孩在海边游泳,一个小小的身躯在夜的重围中是如此朦胧,如此沉静。父亲拿一根长竹竿守着岩岸,不让我靠近,间或抬一抬眼睛,流散的目光是深蓝色的。而我此时知道,深蓝是一种咸涩的颜色,内里深埋着风暴与涛声。

  海滩暖意融融,哪里看得见悠悠的归帆。浪花在海风中清脆地绽开,退落,沙啦啦撒下一滩多色的贝壳。父亲从岛上归来,大手帕一摊开,那里面尽是:鹅卵石,夜光螺,珍珠贝,珊瑚石……父亲背向远方的螺号,凝神向海的时候,目光必是深蓝色的,心里尽是莫名的期盼。

  许多事情是父亲教给我的,比如喧嚣嘈杂之中,目光无遮无挡地排开一切,穿云而去,栖上碧蓝的岛屿;比如孤舟漂泊,于身临翻滚的漩涡,仍耻于张口求救,只是缄默着咬紧牙根,稳操舵,扳船于不沉;比如晕船;比如失眠;比如面上的冷漠和内心的翻沸;比如灵魂的顽野和性情的驯顺……父亲从来不曾训导,他只是通过血液注入给我,无论他是否愿意,毕竟我无法选择父亲。

  面对结果,曾经的一切全都成为因由。父亲的早逝是必然的。

  黄昏将近,天空涂抹着一片薄云,本色的蔚蓝似巳疲惫,昏昏蒙蒙地松散下去。一群水鸟,发出归家的召唤,匆匆飞过。尽管时间对于父亲已经没有刻度,这日复一日迅速荒冷的黄昏却是真实的。

  父亲故去的时候我竟然没有眼泪。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或说岁月的积累,生的负重日益深沉,我却越来越清晰地感到,我的体内,到处流淌着父亲。

  以岛的遥远,岛的恬淡,岛的静默,岛的抑郁,父亲寄存了自己的灵魂。父亲是知足的。

  理解一个人需要有相通的心灵感应;需要确定一个情感的接点,需要整合散乱的印象和记忆。岛与岛有相似的饥渴和相似的故事,然而岛与岛不能相遇。在最深最冷的洋底,或许有一道未经标明的山脉相通。当然仅仅是或许。隔着薄雾踮足远望,是无边无际的空阔,无始无终的深湛。父亲是缄默的,父亲是湛蓝的,因为父亲何其遥远。

  父亲终其一生的漂泊,是留给小岛的遗作,如此简朴,甚至如此庸常,却是如此的深湛,一如履历表上,父亲那简朴、灰暗,甚至平淡的一生。父亲曾经扑入大潮,然而突然而至的湍流把他遣散排开了,他越漂越远,终于孤零零地停在茫茫的海上,四顾漫无边际。他耻于呼救,于是成了孤岛。我不知这一切是否真有某种内应力驱使,只知道湍流迄今是物理学中的不解之谜。于是父亲在波涛和风暴之中站着,吮饮着自己的灵魂,任由焦虑,饥渴,愤懑,幻梦……以及无缘无故的自责。

  这一个夜多云,没有月也没有星。海面上黑得如此纯粹,如此沉静,望得越是长久,越是无法解读。空无的海面上忽然腾起一片小小的白雾,极薄的,缥缥缈缈,似有似无。

  我说:“父亲,你睡不着么?”

  父亲说:“我送送你,我的孩子。”

  我说:“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我会去到另一个海上。”

  父亲说:“无论你到哪一个海上,我都会听到你。包括你向自己呼救的声音。”

  父亲终竟成了一朵云。低低地悬挂在海天之间,一朵看去恬淡冷峭内里滂沱的云。

 

[ 进入论坛 | 发给好友 | 打印该页 | 关闭窗口 ]
上一条新闻:
下一条新闻:王老汉进城(小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