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驱车途经余杭闲林，路边“小白菜文化园”的标识一下子映入眼帘。晚清四大奇案之一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案，我素来只闻其名、未知其详。但是，当日暮色渐沉，不便驻足参观，只能将一瞥感慨悄然藏于心底。

近日得闲，在三女儿陪同下，我专程走进这座文化园。立于正门前方知，此处正式冠名“杨乃武与小白菜奇案展示馆”，还有“浙江省廉政教育基地”的牌匾庄重醒目，让我心生疑惑：一桩流传百年的民间旧案，何以成为严肃的廉政警示教育载体？细细观展、通读史料之后，便豁然开朗了。

这场跨越百年的旧案，绝非世人印象中的风月韵事，而是一面透视封建吏治积弊、拷问司法公正的历史明镜。百年流转，教训弥新，至今仍为新时代法治建设、廉洁从政敲响振聋发聩的警钟。

一、流言织罗罗网，一念偏私铸成百年奇案

展馆前言写道：“晚清余杭，一桩冤案撼动朝野。”短短十二字，道尽了这场百年悲剧的沉重开端。

同治十二年（1873年），余杭百姓葛品连突发急症猝然离世。家人见其口鼻有血，心生疑虑，随即报官查验。时任余杭知县刘锡彤，未查实情、未核证据，仅凭市井间“羊吃白菜”的无稽流言，先入为主、主观定性，草率将案件归为通奸毒杀命案。

所谓“羊吃白菜”，纯属市井恶意杜撰。葛品连之妻毕生姑容貌清丽，常着白衣绿裤，邻里戏称“小白菜”。夫妻俩租住举人杨乃武的房屋，杨乃武心存善意，闲暇时教小白菜读书识字、知礼明义，本是邻里寻常善举。然而在礼教森严、流言横行的晚清，男女之间的点滴交集，被世俗肆意揣测、无端放大。世人取“杨”字谐音“羊”，凭空编造私情传闻，以讹传讹，积非成是。

偏见一旦扎根，真相便无处立足。办案之初，刘锡彤早已被流言裹挟，主观预设罪名。验尸环节中，仵作敷衍履职、草率了事，未按典制用皂角水擦拭银针规范核验，便仓促判定死者中毒身亡。无稽流言叠加官吏昏庸渎职、草率办案，一场本不存在的命案冤案，就此拉开帷幕。

审讯期间，小白菜始终坚守本心，坚决否认莫须有的罪名。但刘锡彤只求快速结案、敷衍了事，为逼取口供，对柔弱女子动用酷刑，三根拶子紧夹十指，剧痛彻骨、苦不堪言。狱吏层层恐吓、威逼胁迫，扬言拒不认罪便施以极刑。在肉体摧残与精神重压的双重折磨下，孤立无援的小白菜万般无奈，只能屈打成招，捏造私情、诬陷杨乃武投毒。

面对无端构陷，杨乃武一身傲骨、宁死不屈。亲友主动出具详实证明，证实其案发时身在外地，拥有完整不在场证据。但地方官员为坐实冤案、掩盖履职疏漏，不惜威逼利诱药铺掌柜，伪造杨乃武购买砒霜的虚假证词。

一套依靠主观臆断、刑讯逼供、伪造证据堆砌的虚假证据链就此成型。杭州知府陈鲁不加甄别、草率终审，判处杨乃武斩立决、小白菜凌迟处死。一桩无中生有的冤案，两条鲜活无辜的人命，被昏庸草率的判决肆意拿捏，令人唏嘘愤慨。

二、官场沆瀣相护，百年冤案昭雪之路步履维艰

在封建时代，寻常百姓蒙此奇冤，往往申诉无门、沉冤千古。所幸杨家人从未放弃公道，始终执着奔走、坚持申冤。

杨乃武的姐姐杨淑英、妻子詹彩凤不畏路途艰辛，辗转四方、逐级申诉，数次陈情无果后，毅然远赴京城告御状。与此同时，杨乃武举人的身份让案件获得一定社会关注，加之江南药王胡雪岩仗义资助，再加上近代报刊《申报》持续追踪报道、深度发声，民间舆论持续发酵，这桩地方错案终于突破地方保护壁垒，进入朝廷视野，开启了漫长艰难的复审昭雪之路。

展馆翔实的史料，深刻揭露了晚清官场系统性的腐朽与溃败。此案绝非个别官员失察失误，而是整个官僚体系懒政怠政、官官相护、徇私包庇、抱团护短的集中体现。

层层复审，层层包庇，层层错判。杭州知府陈鲁固执维持原判、拒不纠错；浙江巡抚杨昌浚委派暗访核查的候补知县郑锡滓收受贿赂、弄虚作假，谎报案情无误；学政胡瑞澜专业缺失、不懂法理，唯口供论，为逼取所谓“铁证”，再度对小白菜严刑逼供，致使其数次昏厥、被迫再次屈招认罪。

一众官员为保全个人仕途、维护圈层私利，罔顾人命、遮蔽真相。即便后来刑部奉旨重审、开棺验尸、真相大白，仍有封疆大吏公然阻挠翻案，将官场私益凌驾于司法正义、百姓公道之上。

若非翁同龢、夏同善等十八位浙籍京官联名上书鸣冤，若非王书瑞等人不惧强权、冒死直谏痛陈朝政弊端，若非《申报》持续报道引发全民关注、推动舆论监督，若非慈禧太后借机整顿吏治、制衡地方势力的政治契机，这桩百年冤案或将永世尘封、不得昭雪。平民翻案之路，步步荆棘，难于登天。

三、以案为镜自省，坚守司法廉洁与法治根本

光绪二年（1876年），刑部在北京海会寺公开开棺验尸，经严谨勘验最终确认：葛品连系急症病亡，并无中毒迹象。

迟到三年半的真相，终于洗刷两人身上的千古冤屈。然而沉冤虽雪，伤痕永存。数年牢狱折磨、酷刑摧残，让杨乃武落下终身残疾、一生抱憾；小白菜看透官场黑暗、世态炎凉，彻底心灰意冷，斩断尘缘、削发为尼，余生青灯相伴、孤寂度世。

一则市井流言，毁掉两段人生、搅动朝野政局，代价沉痛、教训深刻，足以警醒后人、映照当下。

驻足展馆廉政教育板块，我久久沉思。这座百年展馆之所以成为省级廉政教育基地，意义深远、发人深省：以史鉴今、以案育人、以案促改，用封建司法的惨痛教训，警示当代从政者、执法者敬畏权力、坚守底线、秉公履职。

（一）摒弃有罪推定，坚守事实本源

此案祸根，始于官员主观臆断、有罪推定。刘锡彤预设罪名，带着偏见办案，无视疑点、背离事实，最终酿成错案。

封建时代“先定罪、后取证”的落后司法思维，是滋生冤假错案的最大根源。新时代法治建设始终坚守疑罪从无的底线，坚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每一名手握公权的公职人员，都应当摒弃主观偏见、摒弃经验定式，始终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让每一起案件都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

（二）严禁刑讯逼供，恪守法治底线

封建司法崇尚“断罪必取输服供词”，依赖口供定案，催生无数屈打成招的悲剧。严刑之下，多有虚言；暴力审讯，难存真相。

如今我国法律明确严禁刑讯逼供，杜绝强迫自证其罪，这是法治文明的巨大进步。执法办案必须严守程序、尊重证据、敬畏法律，坚决杜绝违规取证、暴力办案，以程序公正守护司法公正。

（三）杜绝懒政乱为，破除官场积弊

纵观全案，从县级初审、府级复审到省级核查，层层失守、全员包庇，暴露了晚清官场根深蒂固的弊病。庸政无为、推诿避责、结党护私、徇情枉法，成为侵蚀公权、败坏风气的毒瘤。

小事不纠、小节不严，终将酿成大错；权力失监、履职失责，必然滋生乱象。新时代党员干部当引以为戒，摒弃佛系躺平、杜绝敷衍懈怠，坚守初心使命、恪守纪律底线，做到知责、尽责、守责。

四、以史砺廉，以法护正，坚守初心致远

展馆结语有言：“今以史为镜，陈列旧事，非独溯往昔之痛，更为砺今日之廉。”

百年风雨沧桑而过，展馆静谧安然、古韵依旧，但这段血泪交织的历史、触目惊心的教训，永远值得铭记、值得深思。

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悲剧，是世俗偏见与人性幽暗的叠加，更是制度漏洞、权力失范、监督缺位酿成的时代悲剧。公正是司法之魂，廉洁是为政之基。司法失正则民心离散，监督失位则公权偏移。

如今山河清朗、法治昌明，海晏河清的盛世来之不易。每一位党员干部、执法从业者，都当以百年冤案为镜、以历史教训为戒，常怀敬畏之心、常存律己之念，慎独慎微、秉公用权，真正做到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

愿百年冤狱彻底封存于历史，愿公平正义永远照耀人间，让类似悲剧永不再现，让法治清风恒久吹拂万家。

作者简介

赵益民，安徽宿松人，中共党员，宿松县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浙江万得凯流体设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合伙人，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安徽日报》《浙江日报》《经贸实践》《浙江科协》《台州日报》《安庆日报》《商界》等报刊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