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死了，他却还活着。

　　我的岳父徐立普先生从小好学勤奋。1919年农历六月初六，他出生于浙江台州市椒江区洪家街道一个富裕家庭，一生一世一直从事教育工作，是玉环市教育界的名人和中学数学教育的名师。他于1998年11月16日仙逝，至今已十八年多了，他的师德师风、高尚人品让我终生难忘，我们时常怀念他。

　　教育救国，爱校如家

　　岳父20岁毕业于临海师范学校，当时国家正处于抗日战火纷飞的岁月。他心怀教育救国的梦想，多年自费在故乡黄岩县长浦等地艰难办学堂。学校没有米、稻谷，他就从家里拿；没有吃饭的桌、凳及碗、缸，也从家里拿，供校食堂用。为充实支持长浦办学，他除了从家拿物外，还从家拿钱供校里使用。1949年9月初，30岁的他离开家乡，一人来楚门中学报到任教数学课，从此，他的人生道路开始了新的一页。他舍下了对故乡的眷恋，舍下了对亲人的牵挂，正值青春年华之际，把楚门当作“故乡”，把楚门中学当作自己的“家”，半个世纪以来，脚踏实地为玉环教育事业贡献了毕生精力。

　　岳父刚到楚门的头几年，他住在晒谷坦北端湘毓照相馆院子的租房里，吃饭有时在校就餐，有时也到十字街饭店吃点海鲜。我爱人徐可清是他的长女，1956年可清14岁来楚门跟随父亲读初中，我岳父带可清在十字街饭店接风洗尘，店主摆上海鲜，担心吃不完，岳父就舍施请市民同吃。岳父热心公益，抗美援朝时，曾献出几个月的工资支前。

　　教书育人，爱生如子

　　在玉环“县中”(指楚门中学，当时全县唯一的中学)，我的岳父为人师表，在教育界数十年如一日，倾注心血培养了无数接班人，如原浙江省教委副主任丁可也，省海洋渔业局局长黄志平，洛阳师专校长叶鹏，著名作家叶文玲，浙大著名教授王林祥、邵启满、袁妙宝，以及北京八大处军委正师级干部谢小春等等，真可谓桃李芬芳，栋梁人才遍华夏。岳父心地善良，不占不贪，德艺双馨，真诚待人，爱生如子，可为人所皆知。全家七八口人，只他一人有工资、他和长女二人有粮票，其余家人的粮食都要回老家洪家大队去领，等米下锅、无饭可吃是常有之事，他却有仁爱之心，平日宁可自己家没饭吃，也先对山区穷苦学生常送饭菜票。

　　1957年春，我岳母带着全家也来楚门与岳父团聚，住到东大街童人树药店院子。我是57届楚门初中“海鸥班”学生，教数学课的正是我的岳父。他教书育人，备课用心，他的备课教案讲解数学题有多种解题方法，教案本上还写出各种解题思路以及每道题解题步骤，每篇教案后还写教学小结。岳父办公室紧靠走廊窗口，我常见他认真批阅作业、挑灯夜读及备课，此时岳父不到40岁，却已有不少白头发了。我有机会目睹岳父的教学风采，教起数学如数家珍，如清风拂面，因材施教，听他上课真是莫大的享受。我多少次在心里向老师发誓，要好好学习，做个真正有用的人，以此来感恩老师的爱心与身教。浩浩师恩，巍巍师道，何以为报？

　　教师是春蚕，教师是蜜蜂，教师是蜡烛，教师是太阳。知识就是力量，知识改变人的命运，我自己就在楚门中学、温岭高中的百花园中，像小苗长成树木。芳年易逝，劳绩永存，我岳父还多年担任校总务主任，工作认真，踏实敬业，楚门中学观音堂大礼堂、老高中教学楼的设计和施工基建，无不留下了他无私奉献的印记。尤其造好食堂又造大礼堂，正是徐可清读楚门高中，国家处于三年(1960年至1962年)经济困难时期。我岳父发动全校师生打义工，长女徐可清带头挑过120多斤畚箕泥，造屋泥土、砖木大多靠师生挑，发扬“自力更生”精神造好礼堂。

　　我大女儿郑茹曾经写信给我岳父：“回忆我自小成长经历，外公，您和外婆两位老人家在我身上倾注了无尽的关怀和疼爱，您不仅教授我算术、代数、几何，教授我古文诗词，您更以身言教，教育我如何做人，做正直有教养、有文化、有出息的人。”是的，我两个孩子少时都是我岳父岳母含辛茹苦带大的，郑茹17岁于杭州十四中(即杭女中)毕业，在300多名高中毕业生中，她以德智体总分第一的成绩保送进入复旦大学。小女儿郑怡也对我说过这样一件事：1991年郑怡就读杭十四中高一，拿着外公出的空间立体几何题，给任数学课教师丁沛华看，丁老师是中学数学特级教师，担任过绿城育华学校正教授级校长，他阅后即对我小女儿说：“了不起，出这几何试题的人！”小女儿高中毕业以总分第三的成绩保送进入同济大学。

　　公而忘私，爱政真意

　　中国传统哲人始终认为仁义是做人第一要义，《左传》有三不朽之说，谓要做到立德、立功、立言，古人把立德放首位。《孟子》有句名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可见中国人评价一个人以人品道德为重。我岳父就是个有高尚人品的人。上世纪60年代初，因战备急需，海岛玉环急造第一条公路，叫泽国至坎门公路，芦浦山上的这段公路有难度，请我岳父测量设计，他老人家在认真教书之余，凭借现代几何数学功底，义务承担起公路的测量计算，他不收分文报酬，春节过年也不休息。期间，我岳父母亲病重，公路不通，从楚门走到温岭，过一夜，第二天早上温岭水运码头坐小货轮，中饭在泽国船上吃，船到路桥已下午，再走路十里，才在傍晚抵达黄岩洪家见母。见母亲回光返照神态尚好，就匆忙别母，回来路上又两天一夜。知母亲仙逝，为赶公路工程要紧，连办出丧后事，身为独子的他也未去参加。

　　上世纪60年代前期和中期，我岳父被推选为县人大代表。他为当地教育界向上级人民政府建言献策，做了不少好事。按当时当地党的政策，人民代表家若待业子女多，可以允许优先安排一个名额给子女就业。我岳父面对某亲戚好心建议，理直气壮地说：“人民代表为人民，不要给人民政府添麻烦，子女靠知识、本事挣饭吃！”我岳父常想别人疾苦，内心充满大爱之心，在私欲私利面前，一辈子公而忘私。往事如烟，师德为先。即使1975年教育战线还处在反击右倾翻案风时期，将近退休的他仍不顾年老体弱，坚持站在讲台上，一如既往地认真上课，甚至自告奋勇多讲课，有时一周多达16节以上。在楚门中学70周年校庆时，有学生撰文感谢我岳父，不仅教给我们知识，还有敬业精神和做人道理。

　　家国情怀，爱党真心

　　上世纪80年代岳父退休，儿子徐曰斌顶替他教数学。我岳父退而不休，关心数学学科的发展，还关心国家改革开放和乡镇企业发展。1992年我大女儿郑茹复旦大学毕业，分配至浙江国际经济合作公司，受我岳父指点，向困境中刚起步的学生林楚华所创办的台州汽车方向盘厂给予支持，曾担当外商与副县长樊友来、厂长林楚华沟通的外语翻译。1996年春，我小女儿郑怡曾带领同济大学建筑规划四人组到楚门，帮助规划设计了新楚门中学教学大楼与校园规划施工图，岳父为此非常高兴。

　　上世纪90年代初，岳父与岳母曾来杭住我家看病，请名医推拿，去西湖游玩。回来时，我们买了丝棉袄给岳父，他高兴穿上还在楚门东门头新屋前拍照留影。随年岁增大，岳父晚年也学起佛经、道德经和王阳明的“致良知”学问，也向往享受天伦之乐。1995年，在他五女儿徐玉琴家，亲友几十人聚会增进了感情，岳父岳母边吃边听边看，神态是那样自若，笑容是那样灿烂。

　　1997年香港回归，因为这个盛大节日的到来，举国上下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回归日那天，我岳父固有的“家国情怀”而激动地流下泪水。他热爱祖国，整天对着电视看，看中国人民解放军从新界进驻港岛，被分割的土地终于回到大陆。作为经历20世纪风雨的他，怎能忘记历史履带辗过的每一道印痕，记忆心屏上，刻的是有关家国兴亡的大事，是恢复祖国尊严和主权完整，以及带领国家走向繁荣复兴的卓越领导人。他爱党真心，全身心感到的是永远吹拂的春风。

　　教师之家，硕德留芳

　　我十分怀念楚门中学三年初中的学习生活，正如我初中同班的叶文玲同学在《耕耘故乡一方土》的文中写的：那时，真是如火的青春，闪光的年华，那种热火朝天的日子，那种集体主义的意识和荣誉感，真是一辈子长相忆、永难忘！

　　我十分怀念岳父，他德高望重、高风亮节、作风正派、为人厚道、人人崇敬，也影响了全家族子孙，纷纷走上教师岗位，先后有十余人投身教育行业，从幼儿教育一直到大学教育，都有家人的身影，是当地有名的“教师之家”。

　　尾声

　　陶行知先生有句名言：“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我岳父就是按此去做人的。施恩布德泽，桃李满天下。岳父辞世那天上午第一个来献花圈的，是县政协常委戴汉节先生，他在灵堂写上左联：爱校如家、爱生如子，右联：爱党真心，爱政真意，横批：为人师表、硕德留芳。当天下午县教委主任到楚门向我岳父遗体告别。岳父出殡那天，从楚门东门桥头到济理桥头，河岸两边站满人群、摆满了花圈，其中有学生叶鹏、叶文玲等名人花圈，还有县教育局、楚门镇党委、楚门中学、坎门与楚门医院等单位花圈。从台州各地赶来人们，有岳父老家台州黄岩亲戚，还有从玉环各地赶来送别的学生共约2000人。从东门头东方新村宅第门口到十字街西门西青山下，满是送别的长长队伍，出丧队伍经过十字街，路人及汽车停立，市民肃立目送，嘴上说：“徐老先生走好！”当天还开追悼大会，由楚门中学治丧委员会毛庆喜副校长主持，他当场宣读了我大女儿从美国发来的唁电。作为一个平凡的中学教师，我岳父在人世间最后一程，走得十分辉煌。

　　敬爱的岳父，安息吧，您是中国千千万万教师光辉一员，您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您一生对教育事业执着和不倦追求，是当今年轻人的榜样。当今之中国，在习主席为首党中央英明领导下，亿万军民正在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奋勇向前。楚门和楚门中学都已巨变，玉环已撤县建市。现在，您若在地下有知，定高兴，这是可告慰我敬爱的岳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