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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的故乡情结
2017-10-13 14:11:17  来源:今日玉环  作者:林文蛟 林文彪

  舅舅蔡达春,出生于民国二十三年九月十八,在家排行老四,上有大哥蔡学麟、大姐蔡荷花和二姐蔡荷凤,下面还有小弟蔡学德。

  舅舅原名蔡学信,十几岁就下海捕鱼了,是一把讨海好手。民国四十二年七月,刚新婚才几个月的舅舅就被应征离家,辗转大鹿、披山,然后到大陈岛,挑水煮饭承当伙头军两年,民国四十四年到达台湾。到台湾后在登记户口时,为不再当兵,就多报了十岁,同时把名字也改成了蔡达春。

  舅舅在地方政府上班了近十年,然后在1963年又操起了老行当去撑船。在外轮上几经拼搏,凭着自身过硬的海上生活历练经验和作为水手必备的敏捷矫健身段,历任了三年水手、五年木匠、四年水手长等要职,跑遍了世界大部分国家及地区的著名港口和城市。如美国的纽约、费城、旧金山、洛杉矶等,英国伦敦,意大利热那亚,还有日本、新加坡、伊朗、科威特、纽西兰、巴基斯坦、香港等等。光是巴拿马运河就去过三次,日本的40几个港口全都去过,那年去巴基斯坦,还刚好遇上了周恩来总理访巴。

  海船上的生活虽然艰苦单调乏味,一年到头没有几天在家,但好在挣钱还可以。就这样,舅舅一直坚持到1972年退休才上岸。退休后的舅舅,不肯偷闲,继续做点生意。几年后,终于实现了购房安身之梦。

  舅舅自离家后,家中音讯就此两断。家中父母可安在?兄弟姐妹可安好?家乡如今是何样?乡思情怀逐年累积,难以释怀。当时的海峡禁锢无疑是一道铁壁铜墙,谁都无法逾越。舅舅悟到了另一条路,上外轮走海运也许会有一丝希望!于是,舅舅水手的生涯就开始了。

  每停靠一个港口,就是一个希望。每上岸一次,就是一个机会。可多次的尝试,似乎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这是一个特殊的时期,邮件寄失应该不足为奇。直到1965年仲秋的一天,在外公家,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件,上面只有收信人外公的名字,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处涂着一层黑黑的墨汁。

  那个年代,尽管外公外婆怎样日思夜想,盼着舅舅的信息,但当真有信件出现在你的面前时,居然不是高兴,而是心存惧怕。再加上看不到寄信人的落款,外公外婆一脸茫然,久久不敢开拆。信件从外公手里转到了外婆手中,又从外婆手中转到了外公手里。传着,捏着,摸着,外婆似乎产生了心灵感应:“这里面硬片片的,该不是照片吧?”于是,外公小心拆开,颤巍巍地从信封里抽出了两张照片。外婆连忙抢了一张,虽面貌大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学信!学信!”外婆嘴里喃喃轻语,而脸上早已老泪横飞。她把照片双手捧在胸口,嘴唇整个似乎在颤抖:“老天保佑,你还活着!”

  后来才知道,这是舅舅从新加坡邮寄的且第一次成功寄达的信件,里面只有两张照片,其他什么也没有,连邮寄地址也没留。目的只是想告诉家乡的亲人他的存在。这以后,舅舅陆陆续续借道香港、日本寄回一些半旧衣服、照片,有时再夹带一、二十元的美金和只言片语,借以慰藉父母牵念之心。

舅舅1988年首次回乡探亲合影

  1987年11月,台湾开放了旅台民众回大陆探亲的禁令。这给我们带来了骨肉相聚的期望。遗憾的是外公外婆没有能够等到这个喜人的日子。次年3月,春意浓浓的时刻,舅舅终于踏上了隔断35年的回乡之路。

  到家那一刻,兄弟姐妹抱头哭成一团。三十多年的相思情、离散泪全在此刻奔流……那场面,那情景,那氛围,令人无法形容,任谁看了都会被感动得不能自主。我一个不会流泪的人,在旁边也被感染得稀里哗啦的。

  会过了兄弟姐妹,舅舅还有一个至亲的人——那就是他从没谋面过的、当年离家时还在娘肚子里的亲生女儿。女儿思父,三十多载,今日得以相聚,亲情感怀,又是一个感人的场面……

  离别父母身陷台湾,与父母成人世两隔;现在回到家里,可父母又成故人,阴阳两重天,好不心酸!生不能身前尽孝,死亦必灵前跪祭。舅舅一刻也不犹豫,当天上山,在父母坟前长跪不起,两行热泪尽湿衣衫……我想,外公外婆在天有灵,此刻也会感动,多年的思子之情可得以慰藉。

  当晚,一大家人聚在一起,说不完的心里话,表不完的骨肉情,没人觉得累,也没人感觉困,一夜无眠!

2015年9月26日舅舅带病回乡过中秋,接受记者采访并上电视节目

  舅舅首次探亲之后,差不多每年都要回乡走上一趟。带儿子来过,带女婿来过,伴着舅妈也来过,更多时候是带着家人、亲戚,还有乡邻结伴而来,然后住上个把月再回。我妈去世,二舅还专程赶来奔丧。两岸开放30年,舅舅回家走了近三十次。曾好几次回乡前,舅舅身体不好,腿脚疼痛行走不便,舅妈劝他不要走了。但舅舅一回到故乡,第二天便换了个人似的,腿脚也不疼了,精神特好,连舅妈都觉得特诧异!这也许就是舅舅的故乡心结驱使的吧。

  2014年,舅舅在体检中被查出患了肝癌。手术后不到一年,又在女婿的陪护下于2015年中秋节前回到了家乡玉环,接受记者采访,并在玉环电视台播放。随后,此事还被中央电视台中秋专题栏目录入播放。

2016年5月,我们在台北舅舅家中团聚

  2016年5月,我们台联会首次组织台属探亲团赴台探访,舅舅还带病到基隆港迎接我们。特别让人感动的是,在他生命最后的半年里,他还不忘将他还没来过大陆的小儿子一家带回家乡走了一趟。

  那是2016年的8月,舅舅手术已动过两次,身体十分虚弱,这是肝癌晚期了。可他心里一直还有一个结没能打开。他的小儿子性格内向,不善与人交往,因为工作忙,还没回过老家、拜过祖宗,舅舅总觉得似有不妥。趁着暑假,舅舅让儿子媳妇请了假,带上两个孙子,自己拖着孱弱的病体和老伴一起,一家三代六口,漂洋过海来到故乡玉环。在一个星期时间里,舅舅让子孙到老家上了坟、认了宗、祭了祖,让他们和本家及亲戚进行了广泛密切的接触和交流。当看到下辈们融洽交互、亲密无间的关系,舅舅终于放下了那悬着的一颗心。真是用心良苦啊!这节点,距舅舅的生命终点才只有五个月。

  舅舅生性耿直,为人豪爽,交际广泛,乐于助人,早早就是台北玉环同乡会的成员和中坚力量。自第五届开始任理事,第七届至十二届一直任常务理事。在同乡会中深得人心,颇受大家尊重。

2016年5月8日,鸡山台联分会台属探亲团首次赴台探访,舅舅带病到基隆港迎接

在台北玉环同乡会欢迎鸡山台联分会探亲团赴台探访的晚宴上,众人向舅舅敬酒祝福

  他热心公益事业,关心家乡建设,积极参与公益慈善捐款。在吕广兴任玉环县教育局长时,他参与并经办捐赠县中心幼儿园8000美金;捐县中医院救护车(由张民正总干事经办),他出了台币10000元;陈治表、郑雷福牵头捐建鸡山乡小学励志楼,他捐美金1000元;原鸡山到火车的道路泥泞难走,鸡山中学操场太小需要扩建,他积极参与捐资;当年为县台联会捐赠电视机、录像机及美金等增添设备设施时,他也亲身参与并经办……他的行为多次受到当地政府及有关部门的高度关注和热情接待。这令舅舅倍感温暖,也更增加了他对家乡的亲切感。

2016年8月13日,舅舅带着子孙最后一次回故乡,四世同堂合照

  情深所至,在任台北玉环同乡会常务理事期间,每每玉环或台州市的公务团赴台考察,舅舅都亲自接待。光是台州市公务团就接待了十几次,玉环的更多。有些是代表同乡会的,有些则是纯个人的礼节。原台办张晓华、陈云昌、邵贤美,侨联会李志明,市台办柯建辉,原县领导吴柏青、陈学平、施红兵,原组织部沈婉如,原渔业海洋局沈宁德等等领导带队或参与的考察团舅舅都接待过。他就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识大体,明事理,故乡过去的就是亲人,就是上宾,就得肝胆相照。

  2017年1月16日早上8点,噩耗传来,舅舅走了,永远地离开我们了。顿时,悲伤弥漫了我们整个家族。就在四天前的晚上,舅舅和我们还连过视频通过话。那时,舅舅看上去极度虚弱,说话也十分费力。他说:“文蛟,我这次看来情况比较严重,浑身乏力,吞咽都困难了。本来我还想着明年再带全家回来团聚的!”没曾想,这竟成了我们的永诀。舅舅在生命最后弥留之际,想的还是我们大家族的团聚!

  舅舅虽然走了,但留给我们下辈的故乡情结会世代相传。我们大家族一定会走得更近,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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