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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手艺
2018-04-13 14:25:08  来源:中国玉环新闻网  作者:沙仑

  村里老人常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意思是人必须得有一技之长才行。

  父亲没有所谓的“一技之长”,可又不同于其他什么都不会做的人。他什么都会做,砌墙,打桌子和椅子之类的简单家具,编竹篮和竹篓之类的竹器,种蔬菜种甘蔗等等。我们家常用的家具物什都是父亲自己做的,丝毫不比店里卖的差。谁家建房子要帮忙,父亲肯定是第一个被请过去。当然了,父亲不像正规的泥瓦匠那样收工钱,只是去帮忙而已。套用现在的话说,父亲是“非科班出身”,是业余的,没有从业资格。我们农村讲究师出有名,没经过“拜师学艺”到“出师”的过程,是不能被称为“手艺人”的。不仅要拜师,还要拜名师,那样出师后才能深得客户信赖,活儿才会源源不断。

  村里绝大部分男人都有手艺,不是泥瓦匠就是木匠。农忙的时候在田里忙活,农闲的时候出去做工,不仅去本村邻村,还要去县城里。因此,在我们村里,有手艺的家庭要比没手艺单靠田亩收入的家庭富裕得多。我叔父早年没有考上他向往的师专,又不甘心在农村的几亩田里讨生活,就在家人的安排下,拜了一位有声望的师傅,学了木工,后来在城里买了房,定居在那里。据说,他在那个小城市的木工界挺有声望的,带了好些徒弟。

  小时候,我和妹妹每次与别的孩子谈到我那位在城里工作的叔父时,心里总是泛着骄傲和羡慕的复杂情绪。每次吹嘘完城里的叔父之后,心里带着淡淡的失落。哎,要是在城里工作的是父亲就好了,那样,我和妹妹也会像堂妹那样穿着鲜艳的衣服和锃亮的小皮鞋,操着一口城市味十足的普通话,走在村里也是自信满满和傲气十足的。

  有时候在嫉妒心的驱使下,我和妹妹跑去质问父亲:“爸爸,你当初为什么不学手艺?你不比叔叔笨呀,他每年回来,你们不是一起搭手做家具吗?”

  父亲淡淡地笑着说:“当时没条件啊。”

  我们又去问祖母:“奶奶,你当初为什么不让爸爸学手艺?只给叔叔学了?怎么这么偏心呢?”

  祖母拉着哭腔长吁短叹:“哎——你们的父亲57年出生,58年大跃进,连吃的都没有,你父亲15岁就去大山里砍柴维持家人生计了,你爷爷死得又早,家里穷得要死,吃都吃不饱,哪有闲钱去学手艺?你叔叔出生时,家里境况稍微好些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祖母一边说一边掏出手帕擦眼角。祖母没去过叔父家,直到大前年过世,都是跟我父母在一起的。可能是父亲单独承担了赡养义务让祖母变得格外敏感,在我们家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只要说了什么让她感到委屈的话,她就会立刻掉眼泪。

  为了供一家人生计,供我和妹妹上学,父亲削尖了脑袋想法子赚钱。因为没有正规的手艺,父亲尝试了很多种门路去赚钱,当然这些门路也仅限于在农村范围内。

  大约在我上一二年级的时候,父亲置办了一套修鞋子的工具,手摇式补鞋机、胶水、矬子、尼龙线等。农事之余,父亲挑着补鞋机去各个村子转悠吆喝着补鞋。不知道是对游走着做生意的人的偏见还是什么,村里有人当面叫我“小破烂”。某些邻居跟父亲开玩笑时也把“破烂”一词挂在嘴边。对于这种看不出恶意也看不出善意的“破烂”一词,父亲一笑而过,从不当回事,而年幼的我却常为这个代号而感到受伤,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轻慢了。

  父亲的补鞋生意并没有持续多久,一是修鞋的人少,二是修一双鞋也赚不了多少钱,在外面奔走还耽误工夫。之后,父亲的补鞋机一直放在楼上的房间里,每逢下雨天,父亲在楼上一边哼着歌一边修补家人的鞋子、雨靴、雨伞、衣服的拉链等等。

  父亲后来想到种甘蔗卖。那时,我们村里有人在菜园的角落里种上一小片甘蔗当孩子们的零食,大片种植甘蔗的几乎没有。我们皖南的甘蔗是绿皮甘蔗,最长不超过两米,主要用来食用,类似于水果。吃的时候,用刀刮掉外面一层薄皮,再斩成一节一节的嚼着吃。长大后去外地看到紫甘蔗都是直接把皮削掉,只剩下里面纤细的甘蔗芯,觉得怪可惜的。后来才明白紫甘蔗的皮不像绿皮甘蔗皮那么脆薄,根本无法刮皮。

  父亲选中了我们家东面的院子田,把原本种水稻的半亩田改种甘蔗。在那时这是个比较冒险的举动,种甘蔗是一门技术活,只有种出又长又细节儿又稀的甘蔗才能卖个好价钱。甘蔗苗春天种下去,秋冬时节就完全成熟了。高大的甘蔗一根根交叉在一起,下半截被枯黄的叶子松松垮垮地包裹着,上半截的叶子已经脱落,露出竹子般的翠绿色,某些地方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釉,凑近一闻,一股淡淡的清香仿佛要把你带到某个遥远的清晨,这是我们这里的绿甘蔗独有的气味。

  从夏季开始,我和妹妹就嚷着要掰甘蔗吃,母亲说必须等到下霜之后,因为下霜之后甘蔗才甜呢。我们等了很久,终于看到草木上沾着晶莹的白色粉末,欢天喜地去掰甘蔗。母亲在后面叮嘱:挑小的掰啊,大的要卖的。父亲种的甘蔗比别人家的高大,在入冬之前,卖一部分,剩下的埋进土里越冬。父亲就着甘蔗地挖了一个长方形地窖,把甘蔗埋进去,等待来年春天再卖。

  春节过后,父亲挖开地窖,把甘蔗取出来。每天取两百根,把甘蔗梢和根子砍掉,放进自行车后面他自制的甘蔗篓子里,驮着去二十里开外的三里镇去卖,一直卖到春末。我不知道父亲一天是怎么度过的,只见他每天回来很晚,满身的甘蔗皮屑,整个脸跟焦炭似的。妹妹用一句非常形象的话形容此时的父亲:“爸爸像从战场回来的一样。”

  我们家通常是等父亲回家才开饭。见父亲回来,母亲把饭菜摆上桌。吃过饭之后,母亲把桌子收拾干净,父亲坐在方桌边对着灯光数钱,硬币叮当作响,一张张皱巴巴的纸票叠在一起。我和妹妹则趴在桌边看,父亲数完钱之后,伸出满是黑色裂纹的大手,递给我们一人一个硬币,然后跟母亲汇报数目,留下一些以备找零的钱在钱盒子里,其余的交给母亲收好。父亲既像对母亲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若是每天都这样的话,复合肥的钱,和两个孩子的学费是够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父亲不再种甘蔗了。父亲说院子田已经种了接近十年的甘蔗,土壤肥力不够了,甘蔗越来越小,也不太甜了。父亲又重操起他年轻时的行当:装黄鳝。父亲三十岁才结婚,在没结婚之前,他以捉鱼网虾打黄鳝为副业。捉鱼网虾一般都会在深夜,父亲说深夜虾子聚集在一起,先下药,然后再网;黄鳝呢,傍晚时把黄鳝笼子(竹子编成的直筒形底端稍宽口部稍窄的工具,口部用木塞塞住)放进水稻田或者沟里,夜间会有黄鳝钻进去,第二天清早把竹笼子拿起来,把黄鳝倒出来。可能是技术原因,每天捕捉到的鱼虾黄鳝很少,加之这类东西价格便宜,也卖不到几个钱,父亲结婚之后就不再干这行了。

  待我上高中时,突然间流行起吃野生鱼虾来,清水鱼虾和黄鳝成为城里人喜悦的东西,价格也悄然上涨。父亲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另类的黄鳝笼子,跟以往的直筒形不一样,是呈阿拉伯数字“7”字形。父亲改进了一下,别人还是用竹篾编的,父亲收集了空的塑料农药瓶子,用以前的补鞋机把几个农药瓶钉在一起,变成了“7”字形塑料笼子,然后按上倒须,再竖着钻两个小孔,把穿上蚯蚓的竹篾别在笼子里面。这也算是父亲的一个不小的发明吧,果然能装到不少黄鳝。

  父亲做了一百多个这样的黄鳝笼子,夏季和秋季每天下午三点半开始挖蚯蚓,然后穿蚯蚓,再骑着电瓶车去很远的地方放笼子。第二天清早四点钟起床去收笼子,至于一百多个笼子具体摆放在哪些位置全凭父亲的记忆。

  六七点钟左右,父亲把笼子收回来,拿出一个塑料桶,打开黄鳝笼子的口,把黄鳝倒出来。黄鳝蜷曲的身体砸到硬邦邦的桶底,立刻恢复活力,弹跳起来,仰着头想往上爬。有时候,小水蛇也钻进笼子里,父亲往外倒,它不肯出来,父亲拽着水蛇的尾巴往外猛地一拖,用力一扔,小水蛇在天上划一条弧线,然后落到门前的草丛里。父亲这时带着欢快的调子说:“嘿!小水蛇也跑到我笼子里!做什么呀?”父亲这话总能让我和妹妹乐上半天。

  卖黄鳝的收入比水稻田的收入高多了。父亲靠着装黄鳝供我和妹妹上完高中,再供我上完大学。有时候父亲调侃地对我们说:“你们看,装黄鳝也算是一门手艺吧?”

  说是这么说,其实父亲对自己没有手艺一事还是有些介怀的。他常对我们说:“将来你们自己得有个一技之长。挑选丈夫时,也别光盯着他家里有没有钱,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小伙子本身上不上进,有没有一技之长,至少不要让日子过得太紧巴啊。”

  后来妹妹高考没有考上本科,又坚决不复读,父亲无奈,把妹妹送到一个电脑培训学校去了。那天我陪着父亲和妹妹去县城的培训学校,父亲把学费七千元钱的现金一次性地交给培训学校的校长,并且拜托他对妹妹照顾些。那是二零零八年,七千块钱也不算少。在回来的路上,父亲对我说:“小妹不愿意复读,但是我不能就这样让她放弃,她高中毕业出去能做什么呢?得让她学个一技之长,将来出去也好养活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妹妹也相继结婚了。

  父亲对我们的丈夫都挺满意,妹夫是做数控机床的,我先生是程序员,父亲说:“虽然我不懂你们所做的事情,但是听你们描述,我差不多知道,这是手艺啊。”

  父亲的话把妹夫和我先生乐得咯咯笑,连忙回应:“是的,是的,是手艺呢。”

  “手艺”一词是父亲对现代职业和生存的朴素理解。虽然,在现代职场中我们几乎不用“手艺”这个词,更多的是使用“技能”一词。“手艺”也好,“技能”也罢,都关乎着生存,父亲的观念也没有过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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