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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四季
2018-04-27 12:26:49  来源:中国玉环新闻网  作者:王俊 魔头橙

  春暮夏初,虽然身在万里之外的美国,我的心仿佛回到了那片群山环绕的故土。绿树成荫,小河流淌,还有那夏天叫个不停的知了。轻瘦的小太公正坐在他那张太师椅上,望着马路上匆忙的行人。时间就像那白驹过隙,把一个干瘦的老头雕刻得更为干瘦,并且渐渐夺去他双眸的光华。常常说老人喜欢回忆过去的事,不知道小太公他是否也经常回首往事,是否还常忆起那些被国民党抓壮丁后逃跑的岁月。不过像我这样的家族年青人,儿时记忆的片段也常常从脑海里闪现。

  还曾记得年少的时候,我们都住在山上,那个地方叫做横路口。小太公家就紧挨着路口,而我家确实要进去几步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物质还是非常匮乏。山上的孩子就靠山吃山,一年四季都有说不完的乐趣。一年的觅食是从春天开始的,小太公在路口和我家后面的地里种了好几颗桃树,有四月成熟的,也有五月成熟的。四月成熟的桃子小,但是是山上一年里最早成熟的水果了。五月成熟的桃子个头就大了很多,但是味道却没有那么甜美。当时我在楚门镇上小学,到了高年级的时候每天都是需要来回20多公里的路程。早上5:30已经开始出门了,回来时已经晚上6时多了。每次路过小太公的桃园,总是要顺走几个桃子路上吃。进入了六月,水果就多了起来,杨梅、李子、杏子和六月桃陆续开始成熟了。浙东的杨梅全国闻名,当时我家就有好几棵杨梅树。其中最大的一棵就在我家边上,有好几十年的树龄了。六月的桃子经过了三个月的孕育生长,个头硕大而又口味甜美。六月桃和五月桃最大的区别在于五月的桃子虽然也很大,但是果肉却和果核黏在一起,而六月桃则分开了。所以有童谣说“五月桃,不离娘”,这句童谣在我儿时总是用来取笑我一步也不离开我娘。现在回想长大了却是我跑得最远,在地球的另一头和我娘离得最远。宽宽的太平洋啊,我在岸这一头,娘却在那一头。

  七月和八月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了,学校这两个月暑假不上课,在农村这暑假仿佛却是专门为农活准备的。七月上旬田里的早稻开始被晒得焦黄。《水浒传》中白胜有唱到:“赤日炎炎似火烧,田中禾苗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煎,公子王孙把扇摇。”不过7月的烈日并不烧焦禾苗,它只是让稻禾结穗成熟。家长们趁着学校放假,早早开始盘算着开始收割稻谷。父亲把镰刀,脱谷机等一应工具运到了自家的小水泥船。趁着早晨的阳光没有那么毒辣早早地运到了芳清河中间的小岛。我和哥哥拽着领到的1元钱割稻的酬劳早早地开始干活了。手里挥舞着镰刀,头朝黄土背朝天,开始了和稻谷奋斗的一天。那时候父亲和母亲经常是白天需要上班,只有晚上下班后才会有时间把一捆捆割倒的水稻脱粒。经常是我和哥哥兄弟两人顶着烈日放倒了整亩的稻谷,等着归来的父母把稻谷脱粒,然后用小船运回家里晾晒。

  七月上旬还没有割完早稻,父亲就早早开始晚稻的育苗。到了月底秧苗已经有了半尺那么高了,我们就又要开始插种晚稻。那个时候常常想为什么学校非要安排在七八两月放暑假,或许就是为了把孩子们赶回家里在农忙的时候帮忙。听说在我上小学之前的年代,甚至春拨和秋收学校都会应景放个两三天假让孩子们回去帮忙,因为老师也要回家干农活了。在我小时候那个年代,技术虽然没有进步太多,但是由于包产到户之后每家的地也没有那么多,三五天就干完了农活,剩下的时间是属于欢乐的。山上有满山遍野成熟的野桃子,个子虽小味道却非常鲜甜。比起现在的杂交嫁接等等手段优良育种的好吃多了,或许是当年没有多少好吃的东西吧。那个时候每天的活动规律而有趣,早上早早地起来了,趁着太阳还不是那么毒辣。带着鱼竿、草帽到小河里钓鲫鱼、河虾。那个时候还没有那么多工业和农业的污染,河里面到处都是鱼虾。把妈妈的绣花针用蜡烛烤一下,就弯成了一枚鱼钩。竹林里的箭竹是最好的鱼竿工具。那个时候一般挑最好最直的箭竹做成钓鱼竿,配上商店买的鱼线和鱼钩用来钓鲫鱼,而钓虾的则只能是绣花针配绣花的白线了。

  在钓浮上也是很大的区别,钓鱼的是上好的鸭毛上剪出来的,而钓虾的一般只是一粒泡沫。一根钓鱼竿远远地支着,而在岸边则是钓虾的竿子一字排开。那个时候我哥的钓鱼水平高,一般是他钓鱼。而我的水平臭,则老实地照顾我的钓虾竿。基本上忙忙碌碌哥哥已经钓上来了不少鲫鱼,而我也经常为到了水面却溜走的大河虾惋惜。犹记得当年我哥哥酷爱钓鱼,结果被我太公知道了,让我妈妈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又一次我哥甚至钓鱼的时候从桥上掉到了河里,少不了回去被我爸爸修理了一顿。中午的太阳已经非常毒辣,外面站一会儿都会晕,人很容易中暑。不过好像那个时候的人非常抗热,没有风扇,没有空调,只有一把蒲扇也熬过了那些热辣的夏天。那时候我们经常中午穿行在山间小路抓知了,抓到的知了一般用细线系住脑袋飞着玩。或许年少无知,对生命也是比较淡漠,玩死的知了蚱蜢,宰杀的鸡鸭鱼虾无数。倒是长大后却莫名地不愿意再杀生,或许是对生命来之不易的敬重罢了。

  熬过了毒辣辣的午后,山上开始有了丝丝旁晚的凉风,而山上劳作的人们也大都回去了,这个时候又是我们搜寻美味的时间。山上经常有野桃树,野桃子个头很小却非常鲜甜。偶尔还能找到山地西瓜,由于山上雨水少,那些西瓜只有拳头大小,含糖量却很高。打扫完战场回家随便吃点晚餐然后冲个痛快的凉水澡,等着天色稍暗。急急忙忙搬张凳子到小太公家门口,等着电视开始。那个时候只有到了暑假,小太公家的小爷爷从镇上回来过暑假,带回了山上惟一的那个14寸黑白电视。一到晚上便搬到门口,大家几十个人排排坐开始看电视。小太婆会燃起晒干的蒿草驱赶蚊子,那个时候知道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动画片,还有经典的《西游记》。

  夏季另一个值得记忆的是每年都不会落下的台风。台风在我妈妈的眼里满是恐惧,巨大的破坏力把大树连根拔起,带来的暴雨淹没田地和房屋。但在孩子们的心里却是太多的乐趣。看台风把还未成熟的文旦和梨子刮到地上,看爷爷摇着小船搏击在风浪中,船头站着的父亲用自己编织的手网打鱼。那一条条鲢鱼和草鱼在网中挣扎,然后被拉上船。

  记忆中的台风有两件事非常深刻。一个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暑假,我的父亲刚刚把合资入股的集体企业卖给了私人,开始了和我大舅去山东收购葡萄的生意。父亲出门的时候天和日丽,结果从出门到回来,家里已经经历了3个台风。那个时候没有发达的通讯工具,也没有精准的天气预报。当父亲把一大车的葡萄运回来的时候,已经被台风吹得烂了不少,也卖不起价钱。那一趟生意整整亏掉了他3年的积蓄。另一次是初中的一个暑假,那时候还在学校里补习。接到特大台风的预报后我们都放假回家了,那一次的台风伴随着大浪把全县的防护大堤也冲垮了。我的一个住在海边的同学整个房子都被泡在海水里,过了好几天才退去。结果当年就抽了人头税一人100元重修海堤。

  炎热的夏季还没有停歇,转眼又到了开学的九月。九月的时节最先成熟的是桔子,黄岩蜜桔天下闻名,不过记忆中的老家桔子却更多的是酸。过了国庆节,另一个有名的水果玉环文旦便开始成熟了。那个时候物质并不丰富,市面上的水果都是死贵死贵的。文旦一个至少有三四斤,却卖上2元多一斤的价格。而人们的收入还停留在三位数上,一个水果要10元的价格是劳动人民无法享受的。每次看着文旦熟,却吃得很少。最开心的是文旦底下裂了口子,没有办法保存,也没法卖上价钱,只好任由我们这些孩子们享受了。伴随着文旦成熟还有另一种玉环特有的柑桔类水果广柑,广柑基本上的记忆和桔子差不多,一个字酸,非常的酸。而且还卖不上价钱,因此儿时吃得就比较多。广柑成熟采摘下来后会用塑料袋套住防止水分流失,等到过了年拿出来的时候就不那么酸了。记忆中我奶奶最爱的是有部分开始腐烂的广柑,说那个去火。不过对于我来说,不甜的绝对不是我的真爱。

  老家的秋季很短,感觉到了十一月就开始了寒风刺骨的冬天。那个时候对冬天没有任何的好印象。感觉最冷的事情就是半夜穿梭在学生宿舍和教室的那一段路,冷风像狡猾的蛇一般从你衣服的所有口子往你的身体里钻。最美的食物就是在夜自习后的晚上,还能泡上一包辣味的方便面。美美地吃着现在被当做垃圾食品的方便面,熬过那一个个寒夜。

  到了十二月和一月,河水经常会有结冰。那时候双手即使生了冻疮,还要从河面拿起那些冻人的薄冰,看着它们慢慢地融化,也经常拿石块去投掷到河面弄碎那些冰块。年少的人或许就是喜欢破坏,总是憧憬着破坏这个旧世界,创建自己的新世界。那时的冬天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冻疮,记得小学一年级的那年冬天,刚刚上学的我由于经常需要写作业,小手指生了大大的冻疮并且开始溃烂,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才好透。还记得每年的寒假放学在家,小太公家的孙女们也都回到老家,那几个堂姑姑们脚上都生了冻疮,尤其是第二个姑姑最为严重。那时候和蔼的小太婆就会在晚上烧一锅文旦皮的汤给她们泡脚,据说泡过几次之后就会改善。冬天里另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坐在灶前帮妈妈烧火做饭,一边烤着冻得红彤彤的小手,一边弄几块红薯在里面焖。等饭菜做好的时候,香喷喷的烤红薯也可以吃了。扒掉外面的灰,吃着烫嘴的烤红薯,仿佛冬天的寒冷都不见了。

  后来,某个夏天回国探亲,发现老家山上的老房子已经在好几年前就被村里统一铲掉了,种上杨梅桃子红薯还有西瓜。山下的水田也从去年开始被村里统一流转了,十里水乡的河道统一重新修筑河堤,河里的藻类植物也被清除干劲,或许过几年之后这里就会成为全国知名的梦里水乡。儿时的记忆里总是物资匮乏,什么东西都新鲜。现在到处种着纯有机的蔬菜瓜果,买得到家门口的有机鸡蛋和鸭蛋,却找不回儿时的乐趣了。时间是把杀猪刀,把年纪刻在了老人们的脸上,却带不走那些甜蜜有趣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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