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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往事札记
2018-07-13 15:18:07  来源:中国玉环新闻网  作者:张悟新

  我离开家乡有70多年了,无论在朝鲜战场的坑道里,或是在北大荒的冰天雪地里,我都想着养育了我的亲爱的家乡。

  我的家在原玉环县桐丽乡南山村。《玉环右志》记载:“人字山与箬岙对峙。自堂后山北折南旋,绕太境逶迤而南,又名南山。其形上锐下柔,宛如人字。前有两山,状若龟蛇,又一有座小山如燕,俗称龟蛇驱燕(即蛇坑)。”南山山脚前,自东至西居住着南宋枫林大岙张氏后裔为主的张姓居民,其次是章姓居民。因此,人们习惯地称南山后门山。后门山与箬岙、蛇坑隔田相望。田的面积约660多亩,自箬岙至坊案和桥头河村界约2华里长。

  在坊案有座古坊,人称百岁坊,相传为纪念东大房百岁老人张朝梅建造。我到桐丽小学读书,天天经过百岁坊。常见在年久风化的石坊柱上贴着一张红纸,祈祷小孩平安,上书:“天苍苍,地皇皇,我家有个小儿郎,过路客人诵一遍,保得我儿一觉到天亮。”附近的桥头河长约500米,自东向西流入四眼斗门的矮门头排水闸。此河,每年秋末疏竣一次。疏竣时大人小孩都到河底捉鱼,摸黄鳝,捕河虾,抲田蟹。在这河上,有座约9米长的石筑单孔古拱桥,《玉环古志》上记载,称为弓桥。

  在弓桥不远处的桥头河边,住着一户人家。这户人家与我家过往甚密,这户主人叫“桥头太公”。老人家高个子,头上留着一根长辫,他常带我到他家玩。他家有3间矮屋,梗竹丛当围墙。竹丛间鸦雀吱喳。屋前有宽敞的道地,摆满了花缸,有杜鹃花、茶花、兰花、腊梅、海棠、菊花等等。春天时争艳开放,蜜蜂在花间采蜜,彩蝶飞舞,小鸟在空中啼叫,应着了杜甫的两句诗;“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午”。

  站在后门山上远望,田野间阡陌纵横,小池星罗。阳春3月,田野上苜蓿碧绿,油菜花黄,清明谷雨,正当播种时,成群青鸽时起时落,夜间蛙声一片。秋时,“白露白迷迷、秋分晚稻齐。”这时,行行白鹭上青天。到了稻熟,金黄一片。当夜色降临,田间灯光时隐时亮,是人们在田径钓田蟹。记得我八、九岁时,有个星期天黄昏,父亲叫我提着“马笼”,他拿着钓竿、钓饲到田里也去钓蟹,获得丰收,只只饱满。父亲高兴得边吃边诵《红楼梦》中贾宝玉的《螃蟹咏》,还教我跟着吟。暑假,每天黎明,父亲还带我到田间池塘钓鱼,每次满载而归。是这片田野给南山带来富饶,也带来了田园风光。

  在中央段后透的后门山山坡下,有口约100公分直径的石捣臼,按有木制四方脚踏,上装石锤,用来捣糕。年终到了,家家户户都到这里排队做年糕。在山坡上,满目青松,郁郁葱葱。有株高达数丈树叶如掌、遮天蔽日的樟树。听老人们讲,这株樟树是南宋南山张氏始祖所栽。仰头望去,枝叶间有许多数不清的鸟巢,鸟儿飞来飞去,鸟声悦耳。树身园径有两个男人的手围那么大,树身下部有个树节古洞,洞大可容四五个大人,六七个小孩。洞口朝南,冬暖夏冷,在山上劳动的人们都到这里休息,冬避寒,夏避暑,还可避雨避风。放寒假了,我和小伙伴们常到这里放风筝站在洞口望着风筝飞向远方,也常在这里“捉迷藏”,其乐无穷。樟树周围长有许多树木,有参天古松,有高大朴树,树上长满了果籽,我们这些小孩爱玩“朴朴梅枪”,需要“朴朴梅籽”做子弹。于是,我们这些小伙伴在一枝长竹竿顶头绑上镰刀,用来摘“朴朴梅籽”。还有一株生长多年的苦栋树,夏日,茂盛的枝叶间,生活着许多“桑夜(蝉),从太阳上山到太阳下山,从这里发出的蝉声像一曲曲悦耳的音乐,响彻全村。我们这些小孩子很喜欢听,想办法去捕捉,还把它养起来。我和小伙伴们做了蜘蛛网拍,绑在长竹竿上,做成捕捉工具。每当午间,大人们都睡着了,我们不怕烈日当空,从家里偷偷跑出来,提着工具,去将捕捉来的“桑夜”,养在装满苦栋树叶的竹笼里,天一亮它也就唱起“音乐”了。此外,这里还长着许多梧桐树,夏秋母亲爱做“桐树叶包”,叫我去采梧桐叶,每次我爬到树上采叶都满篮而归。樟树东侧不远处,是后透人家碧绿的梗竹丛。竹丛边有棵栾树、桃树,还有梅树。后门山脚以樟树为中心,四季常青,春天花香飘溢,引来百鸟争鸣、黎明时叽叽喳喳,催人早起;夜间猫头鹰叫,报道夜深了。

  南山村的一个特色是石子路,石头墙。村内道路全是小石头铺成的。从村东到村西沿着稻田边是一道石砌的外墙,高约2米,长约500米。其间开了3个朝南的台门,中央段的张家台门(又称红头门)最大,前面有口古井,人们习惯地称这地方叫水井头。在台门正面偏右有一对古代石雕旗竿,是贡生张英凤所建,高约2米,宽50公分,底部有2个洞。台门和旗竿两旁设有几条长石凳,供村民休闲,夏乘凉,冬晒阳。在外墙里,大多以透为单位建造的畚斗楼,透与透之间大都是石砌矮墙,所以称南山“墙角落头弯弯”。在南山,所有的石墙上都长满络石络藤,何首乌等。中央段双透是村里最大的建筑,院墙砖砌,前后两透,中有后上间、前上间,连接两边对称的楼房,形成前透、后透两个四方形道地,面积各约50平方米,后透房屋较前透年久,桁、柱的油漆都已剥光。据老人们说前透建于清乾隆年间,桁、樑、柱雕有花、鸟、禽,兽,油漆犹在。屋栋和四角翘檐都有各种灰雕,地坪、门限、石阶都是精作石板。上间榔柱是上好彬木,黑漆依旧,圆径约60公分,磉子是一对青石雕成的狮子。上间顶上悬有3个匾额,其中有个光绪年间国子监的金字“文元”红底大匾,是赐给二十八世裔孙、太学生茂樁(1835-1887),正面是台门、名木制作,厚约10公分,也是黑漆。门环铜制,底座是铜铸狮子。台门外有一道砖砌屏风墙,墙外是约100平方米左右的晒谷场(又名下田基),抗日战争时期,这里是自卫队队员们的练兵场,可称抗日纪念地。每年春节、元宵,全村在这里举行滚龙灯、滚狮子,赛灯会。在我的记忆里,最热闹的场面是庆祝抗战胜利的那个夜晚,晒谷场上,锣鼓喧天,滚狮子、看龙灯、唱道情,十分热闹,人们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严惩战犯,讨回血债”。观众人山人海,挤满了上晒场(又名上田基)。庆祝会到半夜结束。

  在村西头,有张家祠堂、章家祠堂,还有清初张家所建的三官堂。堂中高悬“大雄宝殿”匾额。殿内有三尊贴金的坐式佛像,两侧各3间矮房。据说,民国初年贡生(例)张芹甫曾在这里设馆办学。张芹莆去世后,其子张子坦继承,学生以本村为主,不收学费。抗战爆发后,张子坦弃文习武,由曹允法先生执教。我五岁虚岁时,曾在这里读书,由于不用心,曾受曹先生戒尺处分。即是先生要我伸出手掌,用戒尺打我掌心,教诫我要用功读书。

  流水似年,如今家乡的古樟、古松、古堂、古坊、古桥、古匾、旗竿等荡然无存。古井成了臭水井,双透随之衰败。只有以往的那些物和事还留在我们老一辈人的记忆里。有幸的是,当年20多名抗日自卫队员,与日军一个排激战在风车斗,至今山上仍然满目青松,郁郁葱葱,象征着南山人民英勇不屈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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