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过宅院门槛时，脚步不自觉放轻。这份举动不单出于心底敬畏，更似有穿越百余年而来的，听见胡雪岩的心声。

胡雪岩故居占地十亩有余，宅院以中轴作为待客厅堂，西侧是精巧芝园，东侧则为全家日常起居的院落。我顺着景区指示路线缓步游览，细细观赏。

轿厅是宅院第一进，檐下高悬“勉善成荣”御赐匾额。“勉”意为勉力向善，“善”是躬身行善，“成荣”指以善行成就荣光。胡雪岩将这块匾额悬挂在入门第一眼便能望见的位置。清风穿堂而过，我仿佛听见他的心声：这块匾额从不是用来炫耀身份，而是时刻警醒自己，也告诫后世每一位创业者：勿忘来时之路，切勿在追逐利益途中迷失本心。

当下不少创业者张口便是“估值”“变现”“风口”，可曾静下心思索，经商求财的初心，本该以实业作为根基。

再向内行走，便是正厅百狮楼。相传当年楼栏之上雕琢百只狮子，每一只狮子的眼眸都镶嵌金丝。如今金丝早已脱落殆尽，狮子也只剩斑驳模糊的轮廓。我伸手抚过栏杆凹凸不平的木纹，耳畔似传来他的话语：黄金终能被取走，木构件也会腐朽坍塌，这座宅院能够留存百年，从来不是因为当年极尽奢华，而是我将“戒欺”二字，刻进了毕生经营的事业之中。吴山脚下的胡庆余堂至今照常营业，便是最好的佐证。一座宅院或许会改换主人，可“真不二价”的商业信条，能够跨越百年岁月生生不息。

宅院西侧的芝园是私家后花园，园内假山堆叠精巧，池中水波漾起层层涟漪。初夏微风穿过假山缝隙，裹挟着栀子花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我留意到假山之中暗藏悬碧、皱青、滴翠、颦黛四个石洞，站在滴翠洞口向内眺望，洞内凉风徐徐，他的声音随风飘至耳畔：你心中定然疑惑，一介商人，为何要在自家园林开凿石洞？我是想在繁华俗世里，为自己预留一处退思之地，一处独处静思、放松身心的角落。假山虽是人工堆砌，其中蕴含的寓意却无比真切。人不能一味只顾向前冲刺，总要寻一处地方停下脚步，复盘过往、思索前路。可惜的是，我虽修造这四座石洞，却从未真正静下心在此自省退思。待到商业危机袭来，我依旧选择孤注一掷，不肯及时止损。诸位后人要牢记：修建一处有形石洞轻而易举，可在心底修筑一处自省之地，难如登天。

行至东侧内眷生活区，有一处院落专供他母亲与妻室居住。院落地处宅院深处，布置却格外用心。院角两棵百年石榴树相对而立，枝头缀满火红花苞，深绿叶片在初夏阳光之下鲜亮夺目，两棵石榴树取多子多福的好意头，时至今日依旧花果满枝。据传胡雪岩每日必定前往母亲院中请安。我仿佛听见他带着笑意说道：在那个世人皆言“商人重利轻别离”的年代，我始终将孝道与家庭，置于生意之上。这份孝心从不是做给外人看的，此处本是自家后院，并无外人窥探。一个人纵使走得再远，根永远扎根于家庭；一家企业即便做得再大，立身底色也是为人本分。倘若丢了做人本分，生意无论如何都难以长久立足。

整座故居最触动我的地方，当属复原的账房。复刻的账本之上，密密麻麻记录每一笔收支，墨色厚重浸透纸页，每一个字迹都写得工整清晰。一旁的解说牌写明，胡雪岩要求所有账房先生记账，务必做到“字字清楚、笔笔明白”。他沉稳厚重的声音仿佛落在桌面上：这般要求并非只为应付官府查账，更是给自己一份坦荡交代。我执掌巨额财富，生意版图遍布半壁江山，却对每一文铜钱心怀敬畏。反观当下，许多经营企业之人，盈利尚且微薄，却摆足盛大排场，账目混乱模糊，心底没有一本清晰明白的账，企业又怎能做大做强？我当年定下规矩：当日账目当日结清，日日理清收支再稳步前行。这本是最朴素的经商道理，可太多人视而不见、难以践行。

走遍整座宅院，散落在厅堂庭院里的句句心声慢慢汇聚，化作胡雪岩以一生起落留给当代企业家的七点清醒告诫，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当下商界弊病：

01 心怀敬畏，恪守规律

我们时常自以为洞悉商业全部真相，总想着鲜活的市场实践套入预设理论框架。可历史从来不会依照剧本上演，所有成功背后都藏着时代偶然。若是将一时运气当作自身过硬实力，便是日后栽大跟头的根源。

02 终身精进，不停生长

商业世界遵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法则。如今不少创业者张口便是“躺平”“佛系”，企业一旦停滞不前，市场不会等候；倘若沉溺舒适区，行业风口转瞬便会将你抛下。人唯一不败的底气，是持续精进的个人能力；唯一长久的核心竞争力，是永远保持学习的自己。

03 互助共生，合作致远

我当年能够成就一番事业，离不开左宗棠大人的信任扶持，更少不了身边一众伙伴鼎力相助。经商如同赶路，陆路可由你出力，水路便由我撑船。与其相互竞争斗得你死我活，不如互补优势实现双赢，各方都能抵达目标。如今不少企业非要争斗至两败俱伤，殊不知互信协作、抱团发展，才是穿越行业周期的正道。

04 慎待钱财，笃行小事

我手握万贯身家，依旧要求账房笔笔账目清晰分明，当日事务当日结清。不少创业者一味追逐“规模优先”“流量至上”，连最基础的内部管理都疏于打理，对成本毫无概念，对收支缺乏敬畏。企业表面看似生意红火，实则根基浅薄，一场市场风浪便会轰然崩塌。要知道所有大型企业，都是把细碎小事做到极致，方才一步步壮大。

05 知止留白，戒骄戒妄

我特意为自己修建四座退思石洞，却始终放不下心底贪念。当年生丝大战，我押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掷，最终满盘皆输。如今许多创业者稍有成绩，便将所谓“创始人气场”挂在脸上，半句逆耳的不同意见都听不进去，手握少许资源便敢押上全部身家，错把破釜沉舟当作励志，将不留后路视作魄力。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凡事留存三分余地，方能长久前行。

06 坚守诚信，固本立身

我这一生无论去往何处，始终将“戒欺”二字铭记于心。胡庆余堂的药材一旦过季，便会全部销毁，绝不用次品药材糊弄百姓。反观当下，有人直播售卖假货、伪造融资数据、制造仅供投资人观赏的虚假流水，把全部聪明才智用在欺瞒消费者、包装企业数据之上。即便能够红极一时，根基终会彻底崩塌。经商走到最后，归根结底是做人，人立得住，生意才能长久稳固。

07 坚守本心，不负初心

我从底层学徒一路做到红顶商人，从身无分文到富可敌国，始终铭记最初出发的目的：手中积攒财富，便出资修建义渡、开设善堂，为西征将士筹措军需，协助朝廷创办造船厂、织呢局，为后世留下实实在在的实业。现在太多人将赚钱本身当作最终目标，为追逐钱财舍弃底线、疏远家人、漠视员工和国家社会，纵然赚取丰厚利润，内心依旧空虚茫然。说到底便是遗忘初心：财富本身并无价值，用财富成就何事，才是它真正的意义。

走出故居之时，夕阳斜斜洒落在高墙黛瓦之上，将院墙影子拉得悠长。我回头望向这座藏于闹市的深宅，胡雪岩的声音再次随风飘来：我这一生，成因官商、败亦官商，起于草莽，末于潦倒。我所有经商经验，皆是踩着无数坑洼换来；全部惨痛教训，都是亏损万贯家财悟得。你们如今身处安稳时代，不用面对朝堂官场倾轧，也没有洋人扼住商业脖颈的憋屈，但经商做人的道理从古至今从未改变：为人不奸，行事不贪，常怀初心，凡事留余。

走出狭窄巷弄，街市的车鸣与人声瞬间扑面而来。我移步胡庆余堂，友人递来一颗薄荷糖，透亮糖纸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百年岁月流转，“戒欺”二字蕴含的清风道义，依旧清甜飘荡在杭州满城风色里。

作者简介：

赵益民，1957年1月生，汉族，安徽宿松人，中共党员，宿松县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浙江万得凯流体设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合伙人，作品见于《人民日报》《安徽日报》《浙江日报》《经贸实践》《浙江科协》《台州日报》《安庆日报》《商界》等。